【專欄】

【書評】因父之名

text/ 呂大樂


晚近10年社會科學研究對階級不平等、社會分層、社會流動的興趣和關注程度之高,跟我在大學求學時期比較,真可謂有天淵之別。 

以前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時候,主流的意見是,就算階級這個概念尚未完全過時,它基本上也沒有甚麼值得好談的了。最初的說法是經濟增長令大部分人都可以享受富裕或小康程度的生活,連工人階級也逐漸轉向「資產階級化」。再過了一段時間,這種「階級已死」的說法又出現了一個更新的版本-隨著「去工業化」的發生,昔日流水作業式的大規模工廠生產已成過去,工人階級已解體,而整個社會亦已進入所謂「後福特主義」、「後現代主義」的年代。階級政治已屬明日黃花,而關於階級不平等、社會分層、社會流動的研究,也就隨之由過去被視為重點課題的身分,貶為一些次要的題目。

但世事就是如此有趣,正當很多人都以為那些老課題已脫離時代之際,全球化的發展趨勢不單只未有出現很多研究員所預期的一體化,反之是帶來了新的分化、矛盾與衝突。中國、東歐的市場改革及其他發展中國家全面開放門戶,為全世界的工業生產提供了龐大的勞工隊伍,令當代世界經濟真真正正的、全面地發生一個「無產階級化」的過程。工人階級不獨未有消失,而且還以更大的規模出現。與此同時,資本主義經濟走上了「財務化」的發展,貧富差距明顯擴大,而在爆發經濟危機之後,種種問題陸續浮現,所謂「1% vs 99%」的問題就更突出了階級的不平等。一時之間,由政府到民間組織,傳統媒體到網路上的言論空間,無一不在討論社會流動的議題。現在,關於這些題目的討論並不短缺;階級不平等、社會分層、社會流動重新成為焦點。但有趣的是,在這麼熱鬧的討論環境裡,很多讀者往往就只讀過簡介或撮要,提取了表面上的資料與論點,便不作深究。

近期由經濟學家Gregory Clark所寫《The Son Also Rises: Surnames and the History of Social Mobility》(中譯本名為《父酬者:姓氏、階級與社會不流動》)就是一個例子。很多人只著眼於一點:作者提出一個社會定律-有一個普遍恆常的代際相關性為0.75,從它產生的變異情況十分罕見,且可以預測。(中文版的第27頁)Clark的意思是假如我們放棄了一般經濟學家、社會學家所採用的分析材料(例如兩代人在教育、職業、收入、階級等方面的關聯) 和方法(例如通過問卷調查的方式)來探討問題,改而搜集大量歷史材料,從姓氏入手,看看某些精英分子的後人,能否繼續留在重要位置之上,這將會顯示,社會流動的程度較主流社科研究中所發現的為低。而他要講的,不單只是社會地位的繼承率甚高,而且在不同的社會裡,代際相關性都介乎0.7至0.9之間;這就是他所提及社會定律的意思。

無可否認,Clark講故事的方法相當吸引。首先,單是他的結論便吸引了不了讀者的注意。在目前世界各地均對權貴、富豪極其不滿的時候,有人用實證資料說明這是長期現象,而且並未有因為社會制度(例如瑞典、中國的例子)、政府政策而有所改變,這看起來是有力地說明了權貴、富豪是如何一直延續他們的優勢。第二、他通過姓氏來收集資料,將階級、地位的延續問題,擴展至好幾代、跨越數百年的分析,正好克服了現時大部分社會流動研究只看兩代的局限。Clark以其大數據來看社會流動,所涵蓋的年代很遠,兩代之代際流動往往就只是多代的延續裡的「小意外」,而同時亦能分析,究竟社會制度的轉變(如中國清朝進士的後人,經歷兩次革命,又是否真的很不一樣)有無作用。他的故事說來很有趣。第三、他擁有多個國家及跨年代的數據,有著一種很有說服力的大視野。

不過,假如讀者認真的想一想,則不難發現在他的分析當中,存在不少問題。Clark以姓氏為起點,是這本書引人之處,但也是它不足的地方。嚴格來說,Clark分析的只是社會流動中的其中一面-已處於優勢的階級有多大的能力去保護其繼承人。這也就是說,他談的是精英分子的「抗跌能力」。其實過去很多社會流動的研究雖然指出流動的可能性,但一般同時亦會觀察得到,那些在上層位置的少數,通常較其他階層更能保護其後人,利用其既有的優勢來防止顯著的下向流動。在某個意義上,上層享有「抗跌能力」的說法,並非甚麼出人意表的發現。Clark最聰明之處,是將上層的不流動,解說為整個社會的低度社會流動,但這是有點錯誤引導的。事實上,這也是他的分析資料與方法的缺點。他是從某一份名單作為起點(例如瑞典的貴族院的紀錄),挑選出一些較為特別的姓氏,以便追查他們的後人的狀況。這樣挑選樣本的方法不能說是全無問題,而且只能瞭解階級優勢的延續,而不是其他人有無機會晉身上層。而這恰恰也是他的分析的另一弱點-表面看來這是歷史分析,但其實他並不注重歷史環境的轉變。革命或其他重大制度轉變對社會流動有無作用,不能單看權貴的後人是否就此消聲匿跡,還應該看看哪些人可以憑著相關的變化(例如某一種身分、地位被大大提高)而成功向上流動。

Clark最想突出的,其實是不流動的現象背後的恆久不變的因素,那就是他所說的家庭的地位基因型。他如何將不流動的社會定律推斷出有點像遺傳基因的解釋,中間並未有清楚的說明和交代。而按著他這種思路,一個社會的最上層和最低層都很難有些甚麼改變。無論做些甚麼,都不會令上層的下來。而真正令上層慢慢接近中流分子的原因,是跨階層通婚,而這又並非普遍盛行的安排。而談到這裡,他筆鋒一轉,認為既然沒有甚麼方法去處理不流動,那麼推出某些政策,以減輕社會上的不平等,亦未嘗不可。這樣的政策思維頗為古怪,原因是他實在相信,那個有關身分地位的競賽,其實結果早已差不多有個決定-而且還是早幾百年前已有定案。

不過,在這個速讀的年代,大家主要還是較多注意那0.75的不流動的社會定律罷。

 


 

父酬者:姓氏、階級與社會不流動
作者 / 葛瑞里.克拉克
譯者 / 吳國卿
出版 / 時報

The Son Also Rises: Surnames and the History of Social Mobility
作者/ Gregory Clark
出版/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文/ 呂大樂
香港教育學院亞洲及政策研究學系講座教授、新力量網絡主席。著作包括《四代香港人》、《那似曾相識的七十年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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