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文字裡的光影 光影裡的文字

text/ 梁慧思 photo/ 楊德銘、電影劇照由黃勁輝提供


「我一生人都在寫小說,原則只有四個字:與眾不同。」這句話出自劉以鬯的口中,擲地有聲。剛過96歲生辰的老作家,依然堅持寫作,更不斷思考創新的手法。有心人將這位文壇泰斗的創作生涯拍成紀錄片,今年稍後公映,定必成為香港文學界的大事件。  

 

去年10月,嶺南大學向劉以鬯頒授榮譽文學博士。當典禮主持宣讀他的名字和生平贊辭之後,劉以鬯緩緩從座位站起來,走到台前,接受校董會主席「扑頭」。在會眾熱烈鼓掌之下,他想轉身跟觀眾說幾句話,分享自己寫作多年的心路歷程,但他的聲音太小,被觀眾如雷的掌聲淹沒了。

 

不過,他仍然很願意與人去講自己的寫作生涯。典禮完結後,筆者走到休息室,冒昧打擾正在休息的劉以鬯。雖然耳力漸退的他聽不清楚提問,但已經「自動波」向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自小我的中文已經寫得很好,老師也稱讚我有寫作能量。1936年,我的小說〈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獲刊登在上海《人生畫報》雜誌,對我有極大的鼓勵。之後我就一直在寫。」劉以鬯說。

 

力求與眾不同

劉以鬯在不同的場合說過,雖然新的小說未必一定好,但好的小說,一定要有創新的元素。這個理念,由開始筆耕至今,他依然堅持。在中國流行農村小說時,他的〈流亡的安娜.芙洛斯基〉以上海租界白俄妓女為主角;在六十年代,當他為了生計而寫流行小說去「娛樂別人」時,同時寫下中國首本意識流小說《酒徒》來「娛樂自己」;他的短篇小說〈打錯了〉,在複式敘述的篇章之中,加插一個無關痛癢的情節,就改寫了主角的命運。不斷打破文學創作的常規,是劉以鬯畢生追求的目標。當年或許被認為是離經叛道的實驗創作,今日已經成為文學經典。

 

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直至現在,劉以鬯仍然不斷思考如何創新。近年,有個故事題材令他念茲在茲:「我想寫一個關於電車的故事,一邊是乘電車上層,由上環西港城到筲箕灣,另一邊坐下層,由筲箕灣到西港城。」以交通工具入文,是劉以鬯的愛好,他筆下的不少故事都發生在公共交通工具上。而在同一時空平行對接的情節,更是劉以鬯的強項,《對倒》就是代表作。

 

不過,劉以鬯最後沒有再將這個電車故事寫下去,取之代之的,是另一個叫〈三言兩語〉的短篇故事,將會在自己的紀錄片內發表。至於故事內容,他卻大賣關子,令人對他的新作更期待。

 

「給香港歷史加一個註釋」

跟不少南來文人一樣,上海出生的劉以鬯為了逃避戰火,在四十年代輾轉來港。他回憶說:「當時表姐在香港,來到香港的第一天,她就安排我入住灣仔的六國飯店。」可是親戚沒有長期關照劉以鬯,加上帶來的積蓄很快就用光,「那時我見《星島晚報》每天有個2,000字的小說欄。我只有一支筆,就寫小說投稿到報紙。」

 

他為了生計而開始連載小說創作,得到不少報刊的賞識,最高峰時,他一天為多達13份報章撰稿。「那時候每天寫一萬字,總共寫了20年,你可以想像寫了幾多!」雖然密密筆耕,但他的靈感不絕,時下香港人的生活成為順手拈來的題材。劉氏亦將自己對香港的複雜感情,寄託於文字之中。

 

劉以鬯紀錄片的導演、研究劉氏作品多年的黃勁輝說,當年劉以鬯初來埗到時,沒有想過要在此定居,帶著上海人的眼光,亦令他對香港的各種人和事看不順眼。「《天堂與地獄》是他初來港時寫的小說結集,書中的同名短篇,講述一隻蒼蠅,由垃圾桶飛到皇后道的咖啡館,看見活在『天堂』的人們外表乾淨光鮮,行為和內心卻骯髒得很,寧願回到垃圾桶的『地獄』。這反映了作者對香港的最初印象。後來他在南洋生活了幾年,五十年代回到香港後,發現自己已經回不了上海,他看香港的眼光亦有所轉變。」

 

在港生活日久,劉氏開始以文學家的視角和筆觸,重塑平凡的香港故事。例如他的短篇小說〈動亂〉,以一件件死物的「自述」,重描六七暴動的經過;而七十年代在《星島晚報》的連載小說〈島與半島〉,寫「香港節」、寫股災、寫水荒、寫罪案猖獗、寫失業情況嚴重,故事亦順應每天時局變化而發展。劉氏在故事結集自序說,他將真實的時事與虛構的故事結合,以小說形式記載當年香港社會生活,是為了「給香港歷史加一個註釋」。

 

直至現在,劉以鬯仍然緊貼社會的脈搏。筆者與他提及香港時事,例如中環有個摩天輪,他都說「在報章讀到,但未去過」。他更堅持每天吃午飯後,獨自在寓所附近的大型商場逛街,順便當做運動。近年他愛上收藏賀卡,總愛到文具精品店,搜羅設計美觀有趣的紙品。劉的太太羅佩雲說:「他喜歡自己去逛,不用我陪,一逛就是兩個小時。」當天氣好一點、沒那麼冷時,他更會獨自乘電車乘地鐵到其他地方,享受當一個城市漫遊者,為下一個故事尋找靈感。

 

重訪創作足跡

劉以鬯由三十年代開始寫作、四十年代在上海創立懷正文化社、在香港及南洋的報章副刊開墾嚴肅文學園地、八十年代創辦《香港文學》雜誌,及至在千禧年代,仍然盡力編纂《香港短篇小說百年精華》,他對文學認真和執著,並樂意扶掖後進,作為香港文學發展的重要推手,地位早已得到肯定。

 

話雖如此,要將他的生平和創作好好梳理並拍成紀錄片,並非易事。不過影片導演黃勁輝來頭不小,曾經寫過《奪命金》的劇本,亦活躍於文學界,與劉以鬯相識多年,更對其創作有深入的研究。他倆結緣於十多年前,還是學生的黃勁輝投稿到劉氏主編的《香港文學》雜誌,作品獲得刊登,開始了亦師亦友的關係。

 

所以,由黃勁輝主理紀錄片,劉以鬯非常信任和支持,亦多次與攝製隊錄影訪談。「他很聰明,思路清晰,亦很合作,但年紀大記性不太好,我們要很有耐性,給他時間思考。」為了尋找劉以鬯的創作足跡,黃勁輝更去到劉氏曾居住的新加坡。「我在當地訪問過一位當年與他共事的報館後輩。劉氏到新加坡工作之前,已是文壇名家,並曾經為新感覺派作家出版著作。在華文水平相對較低的新加坡,有不少學生例如這位報人,都仰慕劉氏的才華。這是劉以鬯的經歷之中,我們過往不太了解的部分;畢竟他年紀大,已沒有太多同輩可以與我們分享他的故事。」

 

新加坡之行亦有意外收穫。黃說:「劉以鬯在香港的報社工作幾年之後轉到南洋,與同到當地工作的劉太成為鄰居。後來兩人日久生情,就結婚並回香港生活。我特意尋找他們當年居住的那幢公寓,裡面的裝修竟與以前沒大分別。我將這事告訴劉太,她很驚喜,說很懷念那時的日子,更期待在銀幕重溫故居的風貌。」

 


《失去的愛情》是劉以鬯首本作品,他在電影中暢談創作經驗。

演員重新演繹劉氏的作品《鏡子裡的鏡子》。

老作家享受在城市漫遊,每天逛兩小時也不覺倦。


以電影推廣文學

為繼承劉以鬯「與眾不同」的精神,黃勁輝打破一般紀錄片的拍攝模式,加入戲劇元素,由演員演繹作家的文學作品,帶領電影觀眾走進文學作品世界。「我找來年輕演員演繹少年劉以鬯的真實故事,也拍他的小說,為觀眾帶來作家的不同面貌。」

 

黃勁輝認為,以紀錄片為劉以鬯立傳,不單是為了作家本人,更是向外推廣香港文學的好方法。

「了解一個地方的文學,就是了解它的靈魂。但文學作品有語言限制,外國人不充分明白書寫作品的語言,就難以完全了解作品的神髓。但電影語言普世共通,影像和對話能直接表達意念,對推廣文學有莫大幫助。」

 

除了劉以鬯之外,黃勁輝亦在2009年開始,為也斯拍攝影片,又請來另外一位導演拍攝作家西西的故事,影片都已進入後期製作階段,這「香港文學三部曲」預計在今年稍後時間公映。

 

後記

筆者與劉以鬯見過兩次,感覺他很愛美。在嶺大初訪劉氏當天,下午氣溫驟升,披著厚甸甸博士袍的他,在校園內遊走拍攝紀錄片的片段,熱得有點煩躁。劉太笑瞇瞇的說「不要脫下袍呀,穿著拍照才漂亮」,他乖乖就範,更冒著熱也不肯脫去內裡的西裝褸。第二次見面時臨近聖誕,攝影師在商場內為劉氏拍照,他立馬走到聖誕裝飾跟前站得筆直,又對各種擺姿勢的要求來者不拒,效果漂亮最要緊。可能就是這種對美的追求,推動他在寫作生涯不斷創新,亦為香港文學史寫下花樣絢爛的一頁。

 


受訪者/ 劉以鬯
原名劉同繹,著名小說家,作品包括《酒徒》、《對倒》等;曾任多份報刊編輯,並創辦《香港文學》月刊。現為香港作家聯會榮譽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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