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無耐性的知識分子 楊照

text/ 梁慧思、黃培烽 photo/ 楊德銘


台灣作家楊照既為小說散文作家,又是文化及時事評論員、電台節目主持、文化講堂導師和藝文空間主理人。這個台灣最博學的公共知識分子,如何令自己「周身刀張張利」?他說只靠三個字:無耐性。

 

楊照說自己欠缺耐性,所以自年輕時已經閱讀不同範疇的作品,日後能夠遊走於多個領域並取得成功,全靠當年的讀書習慣。

「我是個極度沒有耐性的人,所以甚麼書也會讀。而且我看書比別人快,一個小時可以讀60至80頁,一天讀四至五小時的書,你可以算出我每天讀多少。」

 

他說自己在20歲時曾立下志願,一輩子不要有一個固定的工作,不要做那種有固定上下班時間的工作,這在那時代是大膽和不可思議的想法。「回頭再看這30年,我的確做到了,靠的是甚麼能力?就是因為我不停在讀,當我有需要的時候,就可以看看自己讀過甚麼樣的書,便拿甚麼來養活自己。」他說。

 

楊照的寫作主題涉足不同範疇,無論是文學、音樂、體育、政治、哲學思想等,他都能手到拿來。寫作成為他每天生活的常規,每小時寫1,500字,狀態好的時候可以寫2,000字,每天寫作兩小時,但天天都會讀寫不同的題材,以保持新鮮感。「例如之前翻譯《老人與海》,每天翻譯兩頁,50天左右就完成,期間也可以做其他事情,還是蠻過癮的。」

 

在經典面前要謙卑

近年,楊照花上不少精神來推廣閱讀中外經典作品,例如親身講學以及著書導讀,降低作品的閱讀門檻,而讀者的反應非常正面,講堂每每爆滿,導讀的書亦甚為暢銷。他說,一般讀者對經典作品敬而遠之,是因為覺得艱澀作品難讀,但自己已親身為讀者消化,他們再無藉口不閱讀。

 

「你一開始就知道有些書一定要讀,但你從來沒讀,閱讀經典課堂就是以這個前提出發。你當然可以說,平時要做其他事情,所以沒空讀,但正因為你平常都在做其他事情嘛!我就給你們藉口去讀,因為現在我開課,你們肯付錢來上課,就有理由要花時間讀。」他說。

 

楊照說,不少經典作品一點也不難讀,只要讀者拋開偏見,以謙卑的心細讀,就能藉著文字與先賢們溝通。他會以「歷史式讀法」而非「文學式讀法」去導讀經典—例如導讀《詩經》時,會先講解周人如何使用文字和歌詠,令讀者了解當時的時代文化背景,然後才精選部分作品去賞析文本,那就不會以失真的視角解讀原文的意思。

 

「一部著作能成為經典,一定有它的原因。它或許會以我們不熟悉的語言,去講一些與我們現世無關的問題,但我們閱讀這些經典時,一定要先放棄以自己為中心,放下自己處身的這個時代,用心了解經典作品所描繪的時代背景,才能明白它的內容。所以我說經典逼我們在它面前謙卑。」

 

他說,如果讀者以不同的態度去閱讀,書會跟他們說不同的故事。

 

「問題年代裡,我努力保持對於歷史、對於知識的真切喜好,藉歷史與知識持續抗拒著洶洶湧來的時代潮流。努力做個不合時宜的寫作者。」—《問題年代》

 

文學無用之用

楊照說,他最怕讀者未讀書已經下判斷。「我最怕兩種判斷:這跟我有關嗎?我喜不喜歡,我能不能接受,我同不同意?我以前在戲劇學院教書,其中有一課講現代詩。有學生問,讀戲劇跟詩有甚麼關係?我當下大發脾氣。我說,你這麼年輕,為甚麼要問它跟你有沒有關,何不先假定它是有意義的呢?就算現在它跟你無關,但至少你知道世界上有500個選擇,而不是三個選擇,如果把這些選擇都看過,會有把握知道自己真正想的是甚麼,回過頭來就自然與你有關。」

 

楊照認為,閱讀經典文學的好處,並不是立竿見影的。但它的無用之用,卻可以令人終生受用。

 

「所謂的有用、沒用,是我們對當天與未來的判斷。談文學究竟有沒有用,這牽涉到你怎樣看未來。其實我們都是失敗的預言家,10年前我們猜不到今天如何,我們現在想像10年後的社會,也不能說得準確。如果我們不能確定未來,那今天應如何準備?多讀書就是一個方法。你讀一本無用的書,那是無用;但要是你讀300本,讓自己有更大彈性,那麼這個世界將來怎樣改變,都難不到你。」

 

寫時評「很痛苦」

楊照另一個廣為人知的身分,是資深傳媒人。他曾是台灣《新新聞》總編輯,現為該刊的副社長。楊照說,由文學轉戰新聞,拜大學時代台灣社會的急速變遷所賜。「我上高中之前,是一個文青,愛追求文字裡面的東西。但升讀大學以後,大概是1977至1982年左右,那時台灣發生美麗島事件、黨外運動等,社會面臨巨大的轉折,對我來說是啟蒙。在那個狀況之下,我開始轉型,認為人應該要有社會責任感。但我發現以前讀的現代詩並沒有提到社會一環,就大量讀左派的東西,當中不少是禁書,以安撫自己想參與社會的衝動。」

 

在九十年代後期,楊照涉足時事評論,以一枝筆介入社會事務。原本以為這能讓他一展抱負,但後來他卻覺得痛苦不堪。他說:「擔任《新新聞》總編輯時,每星期我都要寫編輯手記。記得工作到第二年,有一天我突然覺得非常沮喪,就走到南方朔(政治評論家)的辦公室,問他:『你20年來都寫同一樣的東西,煩不煩?面對著重複發生的事,你不能假裝看不到,但明知它下星期又會出現,你卻要一直寫一直寫,究竟有甚麼秘訣?』我已忘記南方朔當時如何回答,但我一直記得那種沮喪,每星期勉強自己去寫的沮喪。」

 

後來楊照找到一個令自己比較舒服的方法:寫每篇編輯手記之前,先找到一個故事,然後借題發揮把評論寫下去。但很多時候那個故事才是重點,有時甚至把故事寫完,卻怎麼也寫不出有關的評論。

 

「但我在那個位置,不能不負責任,一定要把讀者需要知道的事情寫出來,所以還是覺得很痛苦。」

 

楊照說,那時他終於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跑新聞的個性。「每當發生新聞事件,媒體人都希望親身到現場,但我不想,我只想遠遠地觀察,將之放在一個自己比較舒服的時空,看看會得出怎樣的結論。」

 

但這個抽離的評論方式,卻使得楊照的評論經得起時間的洗禮。去年太陽花學運之後,他將自己18年前的報章專欄重新整理出版,發現當年對社會的觀察、與讀者的筆戰,甚至當年文字之中滲出的反叛和跋扈,現在再看也不覺得過時。書名《誰說青春留不住》所指的「青春」,屬於當年30出頭的楊照,也屬於現在的太陽花新生代。

 

直到2008至09年,楊照與新聞界「因了解而分開」。他說:「當初加入傳媒,是想負社會責任,但後來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完國民義務,就像當完兵一樣。而且那時候台灣新聞界的狀況亦差了很多,我覺得不值得花更多時間去做,就跟新聞愈來愈疏遠。」

 

「少年時代最大的珍寶之一,就是極度善感的心,隨時吸收,隨時感應,就算對於看來陌生、疏遠的東西,也不要輕易拒絕。生命擁有比我們想像更大的空間,可以容納更多不同的東西。」—《我想遇見妳的人生》

 

整理台灣文學史

淡出傳媒工作後,楊照回到年輕時的文青狀態,除了繼續推廣中外傳統經典外,他開始著手整理台灣文學史,包括成為滄海遺珠的台灣長篇小說,以及對他影響甚深的現代詩。

 

「如果我不是在12、13歲開始接觸台灣的現代詩,被它們迷住,以我的個性和所處身的時代背景,我應該會變成一個問題少年。所以現代詩是陪伴我長大的一個抽象親人。只要有機會,我都會試圖報恩,讓更多人可以讀到。」

 

楊照曾經將20年來撰寫的台灣戰後文學評論輯錄成《霧與畫》一書,但他發覺值得被記住的寶島文學作品,還有很多很多。因緣際會,今年他被台灣一個教育基金會邀請,在電台節目談台灣文學史,他就著力介紹長篇小說,而且得到基金會的幫忙,找到《文訊雜誌》提供史料資源;同時台北齊東詩舍邀請他主講四節現代詩講座,他又爽快答應。「這令我有更強烈的決心,將以前沒有碰觸的文學史範疇寫出來。」他說。

 

不過對於歷史本科出身的楊照來說,整理文學史與正史的取態很不同。「正史要求全面紀錄,但文學史最重要是有品位的選取,只把值得被節錄、被解釋的收錄其中,然後書寫叙述。」楊照絕不看輕這個計劃:「這會是個很大的寫作計劃,我希望這幾年陸陸續續會完成。」

 


受訪者/ 楊照
原名李明駿,著名作家、文學評論家和政論家。現任《新新聞》副社長兼總主筆、誠品講堂與敏隆講堂的講師及電台節目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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