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最親密的陌生人

text/ 梁慧思 photo/ 李偉圖、部分由受訪者提供 venue/ ACO艺鵠


外籍家庭傭工被剝削的事件時有所聞,但直至印傭Erwiana那張被打至又瘀又腫的臉曝光,才令香港甚至國際社會關注外傭的苦況。另一邊廂,外傭「搏炒」、虐待長者少主、淪為家賊等新聞,亦令不少僱主提心吊膽。在這互相依賴又猜疑的關係背後,埋藏著幾多不為人知的苦衷和故事?

 

獨立記者蘇美智本身是外傭僱主,多年前已經想探討外傭議題,去年她終於獲得財政支持,正式進行採訪計劃。剛巧獨立攝影師Robert Godden(Rob)亦曾參與在港印傭的研究和權益倡議工作,兩人一拍即合,以不同的視角,與外傭、僱主、中介公司及其他持分者訪談,呈現香港外傭問題的不同面向。

 

融入家中的衝擊

外傭隻身來香港,加入另一個家庭工作,是否真的可以如廣告所說融入家中?一個家庭突然有一個叫「姐姐」的陌生人,成員們如何與她相處?作為過來人,蘇美智認為雙方關係相當微妙。

「外傭沒有工作時間和環境的分界,更要參與僱主所有家庭生活,雙方要有技巧地維持這種職業關係十分艱難。」

她以自己為例,家中「姐姐」服務了九年,是家務的好幫手,亦盡心照顧孩子,但這卻曾令她陷入迷失和掙扎。「當兒女還小時,外傭姐姐與他們很親密,更見證了不少我錯過的『第一次』:他們第一次踏步、第一次用匙羹吃飯,都是姐姐在我放工回家後告訴我的。我當時很沮喪,唯有自圓其說,自己看見的才是第一次,但這想法實在無稽。」

這種身分認同危機,甚至可能影響家庭關係。有位外傭中介公司職員向蘇美智說,她會提醒初來埗到的外傭自備洗頭水和沐浴露,原因令人訝異。「她說,不少女僱主起初都慷慨地與外傭共用日用品,但久而久之,有些女主人聞到自己頭髮的氣味與外傭一樣,就會疑神疑鬼,生怕丈夫與女傭有染。家中突然多了一個女人,令很多女僱主覺得不自在,甚至失去作為妻子的自信。」

「外人」突然闖進家庭這個私密空間,的確為不少人帶來衝擊。蘇美智認為,解決之道,在於僱主的自覺。「有受訪者說,以前希望將外傭視為家庭成員,後來發覺這想法很天真。說到底,僱主與外傭是一個可以終止的合約關係。譬如說,就算親人對你的孩子不好,他始終是你的親人,但如果那是外傭,就是不可逾越的底線。同時僱主亦要時刻警惕自己,不要墮入『刻薄僱主』的滑坡。這種自覺,對保護家人或外傭都有好處。」


外傭來港工作前要接受訓練,但同時要向中介繳交多種費用,往往未工作已負債。

 

提供真正選擇

社會缺乏日間托兒和長者照顧等家庭友善措施,所以聘請外傭是不少人兼顧家庭與工作需要的唯一選擇。研究外傭權益多年的Rob認為,香港輸入外傭的政策,反映政府的社會福利理念。

「香港政府以外傭這市場方式去填補福利空缺,令不少家庭視之為必需品。反觀我的家鄉英國有較完善的托兒服務,父母上班前把孩子帶到托兒所,下班後接走回家,根本不用聘請外傭幫忙,外傭反而是一種階級產品,就像維多利亞時代擁有僕人一樣。」

兩人都認為,政府應在制度之內,為有需要的家庭提供真正的選擇,例如日托服務、外傭在外留宿等措施;個別家庭亦可議定一些適合自己的方案,譬如容許家傭每天有特定的休息時間,僱傭雙方就可以有更強的心理質素相處,一起解決日常生活的各種問題。

 

缺席的妻子與母親

外傭把不少香港的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條,卻在自己的家缺席。為更了解職業如何影響外傭的家庭生活,蘇美智和Rob到菲律賓一條大量輸出外傭的鄉村寄宿,並與當地的留守家眷訪談。

不少受訪者說,家人原本計劃在外工作四至六年就回家,卻愈留愈久。「有一位留守丈夫Domingo說,起初只想太太到港工作兩年,後來覺得不夠;又過了幾個兩年,他想變賣出租車來為孩子交學費,妻子說不如多做兩年⋯⋯那些年這樣就過了,兩口子都不察覺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路。」蘇美智說。

她說,不少菲傭有大學學歷甚至專業資格,為了生計迫不得已踏上外傭之路,縱使有人心有不甘,但隨著年月過去,也接受命運的安排。「Orlando的妻子Nenette本是化學工程師,在香港打工幾年後,曾嘗試回國重操故業,但她已離開業界一段時間,有種種的不適應,加上行業有年齡歧視,她唯有回港做女傭。」

Rob說,雖然外傭可以靠電話和互聯網與家人聯繫感情,但長途關係始終有其局限,例如在伴侶子女有情感需要時,不能給他們一個擁抱,甚至連至親離世也不能在身邊,外傭和留守家人的嫌隙由此而生。

蘇美智提到另一個案:「Elbrent的妻子出外打工後,他未能適應新的親職生活,要在當地聘請另一個女傭照顧兒女。兒子Jun Jun今年26歲,本來讀大學,但媽媽不在身邊,與父親的關係又不好,整個人很頹廢,每天只流連網吧,後來甚至輟學回家,四年來也沒有找到一份長工。他說很感謝媽媽賺錢供書教學,但也不明言地埋怨她離開自己。」Jun Jun受訪時,誓神劈願說會改過;一年後蘇美智跟進他的情況,卻發覺一切依舊。「我問他,如何才會變好?他說媽媽回家就會好,只有她才有令他變好的魔法。」雖然家中經濟改善了,但家人沒有變得快樂,父子倆只希望妻子和母親快回家團聚。

兩人也見過一些令人欣慰的例子,例如有留守丈夫明白妻子出外工作很辛苦,每次妻子放假回家,都會當她像女皇一樣;也有外傭遵守與丈夫的協議如期回家,以打工的積蓄搞些小生意過活。

蘇美智說,外傭害怕遇著刻薄僱主,但如果遇上好僱主,她們就可能不斷延長在外打工的時間,也不一定是好事。「菲律賓政府負責外傭事務的官員對我說,他對外傭的第一項忠告,是要清楚計劃歸期,因為不少菲傭長年在外工作,回家後要面對家庭、事業和生計等問題。」有見及此,近年當地政府亦推出計劃,協助外傭重新適應回國後的生活。

外傭飄洋過海工作,無非為了賺錢改善生活。但她們來港前後,往往被不同的財務問題困擾。蘇美智舉例說,菲傭習慣一發薪水就會寄回家與親戚分享,能儲下的很少。有本地的理財顧問自小由外傭照顧成人,看見她們的需要,就在工餘時間成立外傭儲蓄互助社,幫助她們建立儲蓄習慣。另外,有大學講師創辦公平僱傭中心,減省聘請過程的中介費用,避免外傭在受聘來港前已負債累累。

Jun Jun的母親離家打工,雖然家中經濟環境有改善,但所有人都不快樂。

 

外傭在港的生活

如何享受閒暇,亦是外傭面對的問題。香港地少人多,外傭每星期只能到公園或行人專用區與鄉里聯誼。在街上聚集怕被人白眼,她們就以紙皮箱搭建間格,成為周末的特別風景。Rob說:「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這是很有趣的現象,外傭用紙皮當地蓆,除了舒服外,亦因為這比較精緻,她們不覺得自己坐在街上。」

蘇美智說,這衍生了一門有趣的生意。回收紙皮的蘇先生,每個周末一大清早就會在中環各處鋪好紙皮,出租給菲傭休憩。黃昏時分,他就會收拾用過的紙皮,下星期再出租。「他更帶我們去看放置紙皮的地方,原來中環的地盤旁、道路的夾縫等,都是他的秘密倉庫,但我們從來不發現呢!」她笑說。

兩人亦發現,不少外傭在香港這片借來的地方發展自己的興趣,更有不少臥虎藏龍的例子。Rob說:「我們在維多利亞公園遇到印傭Lintang,是一個詩人。她發現香港公共圖書館的龐大館藏之中,只有數十本印尼文書籍,她就設立流動圖書館,每周將500本書籍由迷你倉推到維園,讓同鄉借閱;也有人是籃球排球好手、攝影師等,可說是多才多藝。如果有機會讓她們發揮,可以有很大成就。」

雖然外傭看似是這城的「他者」,但蘇美智說,她們與港人共同經歷過不少歷史,只是我們從不發現。

「有個菲傭對我說,她有參加1989年跑馬地舉行的『民主歌聲獻中華』,我們叫過的口號,她也有叫。」

可是,一般人往往將外傭的職業,與她們的身分甚至人生劃上等號。蘇美智曾問一位印傭,覺得香港人如何看她,她直截了當說「一定只是個印傭」。「其實放假的時候,她就是一個普通女孩,有自己的生活和興趣,與我們沒有兩樣。」蘇說。

現時全港約有32萬個外傭,但除了那些極端的剝削和虐待事件外,我們對她們的認識很有限。蘇美智和Rob寄語港人,只要懷著尊重和同理心,多聆聽她們的故事,就會發現這些與我們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外人」,其實並不陌生。


Lintang每星期不辭勞苦開設流動圖書館,與同鄉分享閱讀樂趣。

 


(左圖說明)
蘇美智認為,中產家庭有能力聘用外傭照料家庭,看似優越,但其實他們沒有選擇。

(右圖說明)
Rob拍攝的每一幅照片,都盛載著外傭飄洋過海打工背後的苦與樂。


 

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
作者/ 蘇美智
攝影/ Robert Godden
出版/ 三聯書店

「外傭─住在家中的陌生人」攝影展
日期/ 2015年9月20日至10月11日
地點/ Open Quote(中環鴨巴甸街35號PMQ元創方S401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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