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書評】《百年馬拉松》與美國對華政策逆轉

text/ 孔誥烽


很多時候,一本書提供的材料是否準確,讀者很難判斷,作者的觀點又與主流觀點不一樣,你亦不大同意,但你仍會把整本書看完,還會推薦給其他人看,因為重點不是書的內容,而是作者是誰。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的《2049 百年馬拉松:中國稱霸全球的秘密戰略》,便是這樣的一本書。

 

重點不是寫甚麼 而是誰寫的

白邦瑞在1960 年代出道以來,在美國中情局、國務院、國防部從事與中國有關的情報與政策制定工作。白操流利中文,初出茅廬時已是中情局情報員,在尼克遜、卡特、列根、老布殊政府任職,公開當過的官位包括國防部政策規劃助理次長、國防部長亞洲特別助理等。他不公開的中國情報工作,為他贏得中情局長特別傑出表現獎。更重要的是,自尼克遜時代起,美國聯合中國對付蘇聯,他是該政策的主要制定者。他在1970 年代撰寫主張美國與中國建立秘密軍情合作關係的報告,曾獲基辛格和尼克遜公開稱讚。白乃是美國共和黨系統內位高權重的著名親中派,即所謂的「熊貓擁抱者」(panda hugger)。

這樣一個背景的資深外交、情報人員,現在竟然在《百年馬拉松》一書中嚴正宣示:我們這些親中派一直都徹底錯了。他說中共自1949 年開始,就秘密部署在100 年之內擊倒美國,在2049 年成為世界霸主。但中共一直裝成一個善良地與美國合作,沒甚麼野心的弱小國家。美國現在才發現中國的長期野心與戰略,可能已經太遲。

這種中共處心積慮要稱霸世界的觀點,之前也有人提出過。《百》再講一次,本來並無新意,但由他這樣有分量的大佬講出來,就是新聞。該書剛出版時,共和黨著名公關、前副總統切尼的新聞秘書朱莉安娜.格洛弗(Juleanna Glover)在她家為作者辦了一個新書派對。我也在被邀之列,但因為時間衝突而沒有出席。書一面世,各大平面和電子媒體都爭相報道。大家都問:這本書是不是代表了美國政府對華思維的重大逆轉?

 

中共在美國製造的中國幻象

《百年馬拉松》的內容,主要根據各種解密情報文件,以及白邦瑞與歷年中共變節者的秘密訪談等寫成。書中記錄的匿名中共變節者證詞,全部都十分引人入勝。例如作者說1990年代初,美國接收了兩名來自中共高層的變節者「白先生」和「綠小姐」。白先生提供的情報,指出中共的反美鷹派已在黨內鬥爭中勝出,得到鄧小平支持。這派系將向年輕人大搞仇美的愛國教育,並準備利用儒家來鞏固威權統治。他告訴白邦瑞,中共並無誠意走向真正的市場經濟,更遑論政治的自由化和民主化。相反綠小姐就向他說,中共現在是改革派當道,江澤民很喜歡唱貓王的歌,中共的領導層都在努力以美國為師,將中國經濟改革成美國的模樣,之後政治改革便會自然出現。

1990年代,華府奉行幫助中共建設經濟和加入世貿的政策,高層都選擇相信綠小姐提供的情報。綠小姐在美國定居後,仍不時回中國,帶來中國正努力全面西化和開放的新情報。但在2003年,綠小姐被駐中國的中情局人員揭發是雙重間諜,並被FBI逮捕。之後中國的發展,證明白先生當年提供的,才是準確的情報。

白邦瑞通過這兩個變節者的故事,說明中共無事無刻都故意提供錯誤情報給美國,讓美國產生中國對美很友善又有決心改革的幻象。美國的政策制定者,往往從主觀願望出發,結果被中共愚弄白在書中披露了不少鮮為人知的資訊,例如在中國幻象蒙蔽下,華府其實一直向中國輸出各種敏感技術和情報。中國利用這些幫助壯大自己之後,並無回報美國。這與美國幫助中國加入世貿之後,中國還不斷針對在華的美資,恩將仇報一樣。

《百年馬拉松》指出,中共以笑臉讓敵人鬆懈和暗地裡逐步稱霸世界的戰略,並非始於最近,而是1949年至今一直未變。這個戰略,源自戰國時代和三國時代,小國以欺詐佯裝戰勝大國的謀略傳統。

 

中國氣焰囂張 美國發現受騙

作者警告,過去幾十年,中共操弄世界對中國的印象,令西方減低戒心,積極幫助中國,讓中國的經濟高速增長,暗自地崛起;中共現在則以這樣得來的經濟實力,明目張膽地控制世界輿論、勒索小國、擴張軍備。中共領導人甚至相信,中國正式使出某種不為人知的殺手鐧以推倒美國的世界領導權的時機,即將降臨。作者因此敦促華府及早放棄幻想,對中國硬起來,將中國視為競爭對手,而不是合作對象。

這種對華態度與政策的逆轉,一早有跡可尋。胡錦濤在2011年訪美時,奧巴馬特別提醒中國要信守世貿條款,不要再惡意針對外資企業。華府提出重返亞洲政策,將全球軍力向太平洋轉移,更展開把中國排斥出去的TPP談判,都是美國對中國趨強硬的體現。

很多論者認為美國對華強硬,乃是中國自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後,對美和對亞洲鄰國氣焰囂張的結果。白的這部書,則告訴大家中國的氣焰,不是一時虛火,而是隱蔽了幾十年的真性情。中共之前覺得自己實力未夠,所以一直隱蔽野心,扮豬食老虎。現在中共覺得自己強大了,實力足夠了,便決定不用再裝,露出獠牙,恐嚇世界。白的這個判斷,主要基於他接觸到的秘密供詞與文件,信不信由你。很多美國外交政策圈的主事者,看來都已經信了。這個判斷就算不準確,也一定會有巨大政策後果。

香港的精英階層,一直同時收受美國和中國兩家茶禮,既是中聯辦也是美領館的座上客。美中關係和諧多年,這十分自然。現在美中正從合作走向競爭甚至對峙,識時務者若不想兩面不是人,便要快點選定邊了。

 


 

The Hundred-Year Marathon:
China's Secret Strategy to Replace America as the Global Superpower

作者/ Michael Pillsbury
出版/ Henry Holt

2049百年馬拉松:
中國稱霸全球的秘密戰略

作者/ 白邦瑞
譯者/ 林添貴
出版/ 麥田

文/孔誥烽
旅美香港學者,現為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著有《The China Boom: Why China Will Not Rule the World》及《Protest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等有關中國崛起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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