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本格推理 舊世界與新天地

text/ 梁慧思 photo/ 張國耀


要認識日本推理小說,一定要認識島田莊司。他筆下的本格推理故事,佈局之精巧、邏輯之縝密,令讀者嘆為觀止,連綾辻行人和伊坂幸太郎等作家都奉他為啟蒙老師。島田莊司早前在台北接受專訪,暢談推理小說的前世今生。

 

在日本,推理小說廣受讀者歡迎。以複雜謎團為故事核心的本格派,和著重以犯罪情節揭露社會問題的社會派,長年以來各領風騷。被奉為神級大師的島田莊司,說是本格派的掌門人並不為過。他的作品如《占星術殺人事件》、《斜屋犯罪》等,令曾經一度沉寂的本格派重新振興。他更提攜後起之秀例如綾辻行人、法月綸太郎等,將日本推理小說推向另一高峰。近月,全球最大的出版集團「企鵝藍燈書屋」旗下的犯罪小說副線,更重新出版《占星術》的英文版,將這本近代日本推理小說的經典,介紹給英語世界的讀者。

 

日本人的解謎因子

日本推理小說熱潮歷久不衰,近年更有不少被改編為劇集和電影,都叫好又叫座。島田莊司認為,日本人天生愛解謎的基因,有利推理小說的發展。「在江戶時代,有一本叫《塵劫記》的算術書深受大眾歡迎,每三個家庭之中,就有兩個擁有這本書。此外,很多數學家和平民,都把自己想出來的算術題寫在繪馬(日本寺廟供善信寫下願望的木牌)上,然後掛在寺廟裡,給其他人練習,形成解謎的風氣。及至上世紀六十年代,一套叫《頭腦的體操》的智力題目結集大受歡迎;而八十年代發明的數獨遊戲,也令不少日本人愛上動腦筋。」

除了「解謎因子」的影響外,推理小說早早在日本落地生根,並發展出多元化的面貌,令不同年齡層和教育水平的受眾,都能享受推理解謎的樂趣。島田說:

「自十九世紀,歐美很多人都開始創作本格推理小說,這股風氣很快也傳到日本。而自江戶川亂步(日本推理小說的鼻祖)開始,就有以少年偵探為主角的小說。後來收音機和電視普及後,不少以兒童和青少年為對象的推理作品,藉著大氣電波放送,令人們從小就對推理小說產生強烈的興趣。現在孩子們不但會看《名偵探柯南》漫畫,更會統計故事內的死亡人數,再分析數據,很認真呢!」

 

推理作家的腦袋


《占星術殺人事件》當年未能奪得日本本格推理大獎「江戶川亂步」獎,但它作為本格推理經典作的地位卻無可置疑。

 

島田莊司與不少人一樣,自小已經對推理小說著迷,他不但熱愛看江戶川亂步的《少年偵探團系列》,更會創作推理小說,在學校午飯時向同學講故事。「直至多年後我才想起,我寫過的不少作品之情節,原來都是源於小時候的創作呢!」他笑說。

直至七十年代,一則關於製造偽鈔的新聞轟動日本:不法分子利用多張真鈔,每張都剪掉一部分,再將碎紙重新黏合,成功「製造」另一張「真」鈔票。當時警方為了不讓人仿效,只模糊交代案情,但這卻引起島田莊司的好奇心。擅長美術的他,以警方提供的有限資訊,利用白紙嘗試「造假鈔」,最後發現這方法不但可行,更給他靈感,創作一個以碎屍案為主線的推理故事,《占星術殺人事件》就應運而生,而島田和他筆下的主角、業餘偵探御手洗潔亦因此一炮而紅。

島田莊司筆下的推理小說,都以恢弘的格局俘虜讀者的心。一個難以想像的謎團出現,令讀者百思不得其解,直至偵探徐徐地解釋原委,讀者才恍然大悟。虛構的偵探尚且聰明如此,創作他們的作者,豈不要有一個更聰明的腦袋?島田笑著謙稱:「我不太能夠回答這個問題⋯⋯這樣說吧,一個人的能力分很多種,我的記憶力不好,以前考試要背誦大量資料,我只能馬虎過關;但我對圖像和繪畫的能力比較強,所以後來入讀美術大學主修繪畫。」

 

寫一個難倒自己的謎團

島田莊司不諱言自己的創作力算很強,可以構想出很多複雜詭異的人物和推理故事情節。那麼,他有寫過連自己也難倒的謎團嗎?「我也想試試去寫一個自己解不開的謎,但就是沒有呢!」島田並非狂妄之大,而是他創作的小說,大部分都以謎團導向,所以每逢在落筆創作之前,他都會先想好當中的細節以及解謎方法,之後再建構謎團以外的枝節和角色性格。

他再解釋:「對於本格小說來說,謎團是整個故事的骨幹,就像魚的骨頭,至於故事的情節,就是骨頭周邊長出來的魚肉,所以是先有骨頭才會長肉,而無論肉長成怎麼樣,它都不會破壞魚的結構。」

儘管本格推理小說可以令讀者一嘗偵探查案的滋味,但在八十年代初期,當社會派推理仍然是主流時,一心想復辟本格派的島田莊司也曾遭到非議。有評論認為他只是利用離奇的故事耍聰明,出版社的編輯亦勸告他應多寫較為人接受的社會派故事,所以他除了繼續創作「御手洗潔」系列外,亦寫以尋常警探為主角的「吉敷竹史」刑事偵查系列以求平衡。「的而且確,在日本,年紀比較長的人會喜歡一些較平凡,或有挫折的主角;聰明卻有古怪性格的御手洗,會令人覺得不太對味。」島田說。

多年之後,無論是性格乖張的御手洗抑或是堅毅正直的吉敷,都各有捧場客。隨著人生閱歷漸深,島田莊司亦發覺,在形形式式的謎團當中,關於人生的問題,可能才最難拆解。因此,除了費盡心力故佈巧妙詭計之外,島田亦利用作品勾勒人性的善與惡。事實上,島田莊司亦長年關注日本的死刑問題,更因為協助一件冤案的事主平反,間接促成當地司法機關引進陪審團制度,所以這位本格推理大司,骨子裡也是個社會派的先鋒。

 

廿一世紀本格

除了難測的人性之外,科技發展亦為推理小說作家提供了不少新題材。島田莊司說,推理(Mystery)小說的精粹,在於以有條理有根據的邏輯為主軸,加入引人入勝的神秘情節。「例如講述三個朋友看見幽靈,如果三個人都見到,幽靈可能就真正存在;但如果只有一個人說見到,那就可能是他腦子裡面起了甚麼事情。如果以最新的語言解釋,可能就是腦神經科學的範疇。」島田說,一個人見到鬼之後,究竟會是驚慌還是苦惱、甚麼東西驅使人們遇到同一事件後出現不同的心理狀態,甚至進階至發生學的範疇,都是他感興趣的課題。

島田莊司近年極力提倡「廿一世紀本格」創作,推理小說不單是密室謀殺、分屍等舊式情節,更加入不少新科技元素,例如是網絡殺人、電子世界攻防戰、複製技術等,就是對日新月異的科技發展之回應。他承認這樣會令推理小說和科幻小說的分野開始模糊,但卻是本格推理不可逆轉的走向。

可是「廿一世紀本格」未能在日本的推理界成為氣候,連本格派的鋒頭都給東野圭吾、宮部美幸等社會派作者蓋過。島田莊司說著,難掩可惜之情:

「雖然本格派和社會派在日本推理界分庭抗禮,但我們不可以樂觀地相信本格推理會一直存在。在歐美文壇,已經很難找到本格小說;而在日本,除了社會派之外,恐怖小說和懸疑小說已經示威了。雖然京都大學推理社團(綾辻行人、小野不由美、法月綸太郎等新本格派作家的創作起點)對創作和推廣本格作品不遺餘力,但他們的作品總被『名偵探』、『孤島』等侷限著,也沒有放膽嘗試廿一世紀推理。要是沒有想辦法讓本格推理傳承並推陳出新,它就會慢慢消失。」

 

華文世界的本格推理

有見及此,近年島田莊司再次提倡復興本格推理,不過地點不在日本,而是大中華區。自2009 年開始,島田與台灣出版社合作,創辦兩年一度、以他命名的推理小說獎,歡迎所有以中文寫作的本格推理作品。為港爭光的,不只以《遺忘.刑警》奪獎而走上作家之路的陳浩基,更有比他早一屆得獎、現居於加拿大的女將文善。得獎作品除了可以在台灣出版繁體字版,更有機會出版簡體中文版甚至日文版,所以吸引了不少推理小說發燒友參賽。島田莊司說,參加者的踴躍程度令他始料不及,他亦對作品水準之高喜出望外。

「過往不少人認為日本的生活環境與本格推理小說的氣氛最配合,但讀過參賽的華文作品後,我發現每一個地方的獨特生活環境,都會衍生出各有特色的作品。例如陳浩基寫的警察故事,與日本的很不同;文善創作的網絡情報戰,令我驚訝原來女性作者也能夠寫出一個構思如此精密的故事;而今屆的首獎得主雷鈞,藉著中國內地一宗挖眼的事件帶出背後的陰謀,情節之奇令我驚嘆不已。」島田說。他認為華文推理世界沒有日本長年累月積下來的寫作包袱,所以無論是題材、情節等,都可以有更多變化和可能,甚至有望打破日本社會派和本格派「河水不犯井水」的潛規則,創作出既有精妙謎團,又有深刻社會意義的佳作。

同時,已屆67 歲高齡的島田莊司,亦繼續筆耕不斷,創作他認為理想的推理小說,以求完成復興本格推理的未竟之志。30 年前,他曾創作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和福爾摩斯合作查案的《被詛咒的木乃伊》;即將出版的新作則以華生為主角,再次向柯南.道爾致敬。而為了配合以御手洗潔系列小說改編、由玉木宏擔綱的電影《星籠之海》上演,明年他將會出版《御手洗潔讀本》(暫名),揭開這個奇怪偵探的神秘事跡。此外,他亦與出版社計劃好,創作一個關於日本鐮倉大佛興建的謎團,不過仍在構思當中。不思議犯罪事件和龐大的謎團詭計,即將接踵而至,想與「日本推理小說之神」鬥智的腦袋,又要準備忙著應戰了。


島田莊司早前到台灣出席噶瑪蘭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頒獎禮,與首獎得主雷鈞合影。


 

受訪者/ 島田莊司
日本推理小說作家,「本格派」代表人物之一;著作包括《占星術殺人事件》、《奇想、天慟》、《被詛咒的木乃伊》等,作品曾入圍日本文壇大獎「直木賞」。2008 年獲「日本推理文學大賞」

 


 

標籤 (Tags)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