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見書不是書 鍾芳玲

text / 梁慧思 photo / 楊德銘、部分由受訪者提供


台灣作家鍾芳玲擅長寫書—聽來好像很奇怪,作家就是擅長寫書嘛!不,就像愛情小說作家擅長寫愛情、武俠小說作家擅長寫江湖人事一樣,鍾芳玲擅長寫「書」—關於書籍、書店、作家,和所有關於書的東西。平常讀者看的一本書,在這位「書女」眼裡,可以看出一個大世界。

 

記者首次與鍾芳玲見面,是月前在香港舉行的國際古書展。個子小小的她,頭上戴著一頂絨帽子,拖著一個重甸甸的行李箱,箭步進入會場後,飛快地繞場一周,連忙打點著展覽的開幕事宜,也與參展商代表打招呼,並請他們介紹精選展品。「我昨天才到埗,這次香港的行程也是臨時加插的。」她忙著整理行裝,語調十分急速,甚至連坐下的時間也沒有。「我待會要帶一個導覽,所以要盡快知道參展商的情況,你就跟著我邊走邊談吧!」她說。

 

然後,她就像在花間飛舞的蝴蝶一樣,在會場內的攤位之中穿梭,與書商們擁抱寒喧。數十個參展的書商,差不多全都是鍾芳玲的老朋友―因為這位「書女」已經走訪過全世界上千家書店,並將自己的見聞寫成四本「關於書的書」(books about books), 成為華文世界研究西方書店的第一人。

 

走進書店大世界

鍾芳玲自小與書店結緣—每當她的父母外出工作時,就會暫託她於開書店的朋友處。兒時的她或許沒有想過,在她往後的生命中,書店扮演著比託兒所更重要的角色。九十年代,原本在美國修讀哲學博士的鍾芳玲,赫然發現自己愛書多於哲學,就毅然放下學業,回到台灣參與書籍雜誌的編輯工作。後來她還索性辭掉工作,在還未有出版社的經費支持下,跑到歐美各地的書店作採訪報道,寫成《書店風景》。

 

美國費城的鮑德溫書倉(上)及中國河北的百草園書店(下),均在鍾芳玲最喜愛的書店清單上。


 

從書店之中,鍾芳玲看到一個天堂,令她樂不思蜀。過去十多年來,她繞著地球跑,目的只為去書店。無論是裝潢古色古香的、選書有獨特風格的、有名作家曾到訪的,甚至只是街道旁不起眼的流動書攤,只要是「書店」,鍾芳玲都能夠找到它的有趣之處,難怪她自謔是個書店的博愛主義跟濫情主義者,要她選一家「最喜歡」的書店,幾乎沒有可能。

 

「真的很難說哪一家是最喜歡的,但( 我)也有幾家是很喜歡的,例如美國的鮑德溫書倉(Baldwin's Book Barn),我常常都在書中提到這家店,因為我喜歡它的場景,和我與店主的互動;英國倫敦的莎樂倫書店(Henry Sotheran Ltd.)也是我很喜歡的。

 

「中國大陸來說,北京的萬聖書園和三味書屋也很好;當然還有河北保定的百草園書店―在我去保定之前,所有人都告訴我,那裡沒有甚麼特別的書店。但當我看到這家由一位老伯打理的舊書店,看到他那些不標價的書,和他為了繼續聽錄音帶而收藏大量老舊的錄音機,就覺得他很有意思,寫了一篇可愛的文章去介紹。」鍾芳玲說,這一記無心插柳的採訪,令本來名不經傳的店主被傳媒爭相追訪,小店更搖身一變成為當地知名的書店。

 

縱然鍾芳玲偶爾會在內地和日本等地發現一些精緻的書店,但她坦言無法一一介紹,只希望有心人能填補亞洲這片缺口。

「很多讀者都希望我介紹他們去過又喜歡的書店,但書店太多了,我只有一個人,(我的)時間有限精力也有限,實在不能把全世界的書店都走遍,而且每寫一家書店,我都會在那裡逗留很久,或者之後重訪,不可以每家都只蜻蜓點水的到訪,所以不可能甚麼都寫,唯有集中寫西方的書店。」

 

書店之美,不分大小

鍾芳玲筆下的不少歐美書店都古意盎然,令人神往。但她說,相比起裝潢的美,她更著重內在美。「只要有錢,就可以把書店裝修得很漂亮,所以要有外在美並不難,但更重要的是書店裡面的書和人:書店的選書反映了經營者的品位,也代表著書店的精神;而店主對書的投入,與買書人的交流,更是書店令人感動的價值。不過,很多時候,人們都沒有看見一間書店的內在美,因為那是要用心思挖出來的。」

 

對她來說,書店的美和規模大小完全沒有關係,獨立小書店不一定美,而經過很多商業考量和運作的大型連鎖書店,也不一定不好。「有些人可能會說,大書店不好,一定要支持小書店,但對我來講,書店就是『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只要你有很好的辦法去介紹書,不管大小,都是好書店。文化要多元,就需要不同的書店存在。」她亦認為大書店和小書店可以互相補足,例如大書店有更多空間讓作者和讀者交流,小書店則能夠更切合個別讀者的閱讀需要。

 

至於複合式書店模式,令外界有「書店百貨公司化」的批評,鍾芳玲亦不以為然。她說:「以前書店和商場是分開的,但自從台灣誠品以書店加商場的複合模式經營後,塑造了書店的新形態,甚至比英國美國都要做得好。例如英國的連鎖書店Foyles,雖然趨向複合式,但仍然以賣書為主,只將部分舖面用作餐飲和銷售精品。

 

「我認為將書店和商場結合也沒有甚麼不好呀―很多時候人們去商場逛,如果裡面有書店的話,也會去看看。我認為書店沒有單一的形態,有書店總比沒有書店好。」這位「書店博愛者」說。

 

書之美,內外兼備

書店的美,讓鍾芳玲著迷,她在書店裡面更見識過不少裝幀設計精美的書籍,為她的閱讀生活開啟了另一扇窗。「以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讀者,閱讀時留意的是書本的內容,對一本書的設計、插圖甚至裝訂等,都沒有太多了解。」現在,她能夠侃侃而談一本古書的不同版本,比較不同印刷商和裝訂商的手工,甚至可以說得出某個時代或國家的裝幀風格等。對於她來說,書不單是書,更是藝術品。

 

「認識一本書的不同範疇,不但不會妨礙閱讀,對我來說更是個plus(額外收穫)。現在我能夠從更多角度去欣賞和理解作品,結合了知性、美感、歷史和時代背景的閱讀經驗,更為豐富。」她說。

 

不過,她並沒有忘卻書本的內在美,認為內容始終是書籍的靈魂。她指著一本平裝印刷的初版《尤利西斯》說:「它看來平平無奇,但因為故事實在太厲害,就算這本書裝幀很普通,它的影響仍歷久不衰。」

 

文學鉅著《尤利西斯》初版由莎士比亞書店出版, 雖然設計普通, 但內容絕妙, 足以留芳百世。(Courtesy of PBA Galleries)

 

但鍾芳玲也明白,不少人對這些文學鉅著都會望而生畏。因此,她在新書《四季訪書》之中,披露一些經典作品的花邊故事,例如是《尤利西斯》作者喬伊斯(James Joyce)為小說錄製黑膠碟「有聲書」的經過,又介紹濟慈(John Keats)的故居、傑克.倫敦(Jack London)的情人、約翰.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的家鄉等,令讀者對這些不朽作家有更深認識。她解釋:「如果讀者不認識一位作家,很難去鼓勵他們閱讀他的作品。所以今次我介紹作家們的生平,拜訪他們的心靈世界和創作世界,又介紹一些關於他們的影視作品,讀者就可能會對他們的作品更感興趣。」

 


鍾芳玲在新作介紹了作家及其作品背後的故事, 當中包括由傑克. 倫敦的情人查米恩題贈,並貼上她的照片的書本(圖左),和兩人的親密書信。(Courtesy of PBA Galleries)

 

為此,鍾芳玲花了七年時間,才完成新作。書中每一張圖片和資料,她都花上不少心神蒐集和考證,讓繽紛萬象的書世界活現紙上;但這位「行動派」已經想好下一本書的方向,笑說讀者不用再等她七年磨一劍。

 

如鍾芳玲所言, 「訪書最終還是為讀書,否則一切皆虛無」。無論是介紹一家美麗的書店,抑或一本精美的書本,又或是作者的生平軼事,只要能引起人們的閱讀興趣,就是這位「書女」矢志不渝的使命。

 


鍾芳玲花逾七年寫成的《四季訪書》,談及她走訪西方特色書店、書展和文人故居多年來的探訪,令鍾芳玲與書商成為好友。 的經歷,也特意介紹一些已消失的書店。

 


 

受訪者 / 鍾芳玲
台灣作家,著作包括《四季訪書》、《書店風景》、《書天堂》和《書店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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