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筆劃人性 莊梅岩

text / 梁慧思 photo / 陳嫻嫻


要數香港出色的舞台劇編劇,莊梅岩肯定是不少劇迷的選擇。她的不少作品叫好又叫座,即將上演的一齣改編作品,門票更在開售三小時內售罄。她筆下的角色大多顯露人性的陰暗面,但原來真實的劇作家是「人性本善」的忠實信徒。她說,用筆挖出人性的醜惡,是她的創作使命。

 

《野豬》有記者為要揭露真相與高層和同事衝突、《教授》有大學生與教授思辨何謂真正的「大學之道」、《杜老誌》有商人在紙醉金迷的社會爾虞我詐、《聖荷西謀殺案》有小鎮夫妻生活之中的暗湧……莊梅岩創作的劇本,總會著力刻劃人與人之間的矛盾,甚至是一個人內在的角力。原本以為這些故事某程度是她的人生經歷的投射,但眼前這位劇作家,盤膝坐在家中的地上,笑咪咪地說:「其實我的人生也頗幸福。」

 

從書本了解人性

自言成長期間「父母給予很多愛」、大學時期主修喜愛的心理學、畢業後到香港演藝學院進修編劇、踏入劇場工作、作品多次獲得業界「最佳劇本」殊榮、委約工作接踵而來,家庭生活亦甚為美滿。的確,莊梅岩的真實生活與她筆下的故事風馬牛不相及,但正正因為現實生活太正面,令她對於人性的陰暗面更敏感,就能在創作上更加突出當中的矛盾。

 

莊梅岩自言,她的人生觀是積極樂觀的,人性也是美好的,就算在街上看見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良善的。最初認識人性的醜惡面,從書本開始。她從小已經喜歡閱讀,因為唸小學時正遇上中國八九民運,加上父親曾經歷文革,所以她在升中學的首兩年,已經開始讀很多關於中國近代歷史的書籍。「你想像不到一個初中生的閱讀清單上,是《天讎》或者關於廬山會議的書,但當時我讀得很多,因為我很想從書本之中,了解那些曾經發生在自己所愛的人身上的事。」她說。

 

此外,她也讀《茶花女》、《塊肉餘生錄》等古典小說,又會讀《惡童日記》,甚至余華和陳冠中的現代小說。無獨有偶,這些作品都是剖析人性善惡的經典作品,亦潛移默化莊梅岩對人性的看法。

「我明白到世界並不如我想像的美好,有人甚至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有違常理的事。我覺得很ridiculous(荒謬)。」

 

直至大學修讀心理學,弗洛伊德對人意識的分析,令莊梅岩更了解一個人的內在掙扎,以及對社會的影響。「他將人的意識分為潛意識、下意識和意識三個層次,每一個人的言行,可能與他真實感受或想表達的不一致,甚至連他也不自知;而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也包含了不同的人,以及他們各自意識層的互動,這些不同的combination(組合)比我們眼見的更為複雜,亦令我感興趣。」

 

利用創作對抗荒誕

人性的交戰,為莊梅岩帶來用之不竭的靈感。不少觀眾都說,她的作品很沉重,往往使步出劇院的人眉頭深鎖。她卻認為,撕破光鮮漂亮的外表,讓觀眾看到並記住最壞最血淋淋的一面,是她作為創作者的責任。「其實我的作品之中,也有一些正面的角色。但如果我只去書寫正能量,可能只會reinforce(增強)了單面的思維。反之,如果我們看到人性的惡劣,了解它會令我們失去一些我們珍重的東西,並對此有危機感,我們才會想辦法去解決它,才有改變的契機。」

 

莊梅岩看書的口味很雜,但關於劇場的書,卻佔據書架的重要位置。

 

不過,莊梅岩同時不希望人們被「人性本惡」的價值麻醉, 令人被身邊各種形形式式的荒誕事麻木。「現在社會發生很多事情,好像要磨滅人們的觀感,令你再不會因為一些更ridiculous 的事情而驚訝。所以我會好好保護自己『驚訝』的感覺,因為一旦沒有了這感覺,甚至習以為常,我們所有的sense(觀感)就會被shut down(關掉),這就很可怕。」因此,她慶幸自己仍能保持創作人對事物的敏感,亦希望繼續藉著劇作去提醒和刺激大家,希望人們會保持感覺,並且多思考,這才是積極對抗的方法。

 

可是,她不諱言現實有時比劇作更離奇,連她也覺得現在寫劇本「好難」,難在既不想作品從現實社會中抽離(即「離地」),卻未想出新的角度去述說現實(而不是純粹作為記錄)。她以2012 年的作品《野豬》為例,作品以新聞自由和城市發展為核心,但她卻悔恨落筆時寫得太溫柔,未能準確地捕捉當時社會的節奏,後來《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受襲、傳媒不斷被財團收購,都比她想像之中發展的急速和激烈。但當中產生的無力感,沒有令莊梅岩卻步。

「作為創作者的,就算未找到一條出路,我們仍然有使命去提醒人們:喂,現在未有出路,大家能否一起撞出一條路?」她說。

 

「寫小說太多字」

 

近十多年來,莊梅岩密密創作,平均每年寫一個原創劇本,期間亦會翻譯外國的劇本,即將上演的《前度》就是英國著名殿堂級劇作家David Hare的作品。不過香港的舞台劇大多不會推出現場錄影版本,向隅者要等到舞台劇重演才有機會欣賞,劇本的文本也少有印刷成書。莊梅岩很想為自己的創作生涯留下一些證據,不惜自資交託出版社出版。雖然笑說「應該回不了本」,但《莊梅岩劇本集》入圍香港書獎,已經夠她興奮。

莊梅岩將多年來的心血結晶出版,劇本集入圍香港書獎,令她喜出望外。

 

雖然現在要兼顧創作和照顧家庭,莊梅岩的閱讀時間已經比讀書年代少,但她仍珍惜每一次把書捧在手上的實在感,甚至為會一本尋不得的書而苦惱。「例如我早前記起曾經看過關於《男男正傳》的書介,突然心血來潮好想帶它去台灣旅行時細讀,但走遍大大小小的書店都找不到,所以就直接打電話去出版社查詢存貨,又託朋友問作者,最後在他們的幫助下,終於在一間二樓書店找到。」在台灣時,她在一家咖啡室讀到日本推理作家譽田哲也的《藍色謀殺》,可是書未讀完就要離開,惟咖啡店的藏書不出售,最後她跑遍市內的書店,最後找到一本舊舊的二手書。「看謀殺案怎能不看結局呢!」她笑說。

 

雖然她熱愛閱讀小說,但對於寫小說,她就「耍手擰頭」。「寫小說有好多字啊!」她瞪大眼睛說。「以前讀小說,真的會把自己代入故事之中,與那一個虛構世界並行;但現在會多觀摩作家如何說故事、如果營造氣氛的技巧,這對我創作舞台劇很有幫助。但我仍然比較愛寫以對白交代故事的舞台劇本,近期亦已完成一個純電影劇本,但寫小說太不同了。」

為了愛書,莊梅岩遍尋多時,才把《男男正傳》和《藍色謀殺》弄上手。

 

教育孩子 世界好壞並存

莊梅岩的兒子今年準備升讀小一,耳濡目染之下亦愛上閱讀,最愛看科學書,關於恐龍的書最得他心。她沒有強迫兒子讀某一類型的書本,但她特意買回兒時的讀本《中國童話》送給兒子,作為一種閱讀的傳承。多年後與兒子重讀,她才驚覺今昔親子教育大不同。「這一套書收錄不少民間故事和神話,但多是以嚇唬的方法講道理,例如若果做壞事,天就會差遣雷神劈死你,多殘暴!」她笑稱。

 

她補充說, 民間故事以「善惡終有報」作為教育孩子的核心,但她的育兒理念,卻是要孩子分清行為善惡的本質,並教導他作出適當的選擇。所以她不會只向兒子呈現世界的美好,也會讓他知道世界有壞的一面。近期有一本關於黑暗網絡(deep web)的書籍,被家長和關注團體指斥血腥暴力,要求全港禁售,就令莊梅岩不解。

「我明白家長的擔憂,但家長實在不能太保護孩子。我們的責任,就是要告訴孩子,網絡世界甚麼都有,從而作出適當的輔導,而不是否認這些黑暗面的存在。但如果禁絕這些資訊,其實是在控制言論自由。」

 

這其實與莊梅岩的世界觀同出一轍─好和壞是缺一不可的恐怖平衡,因為只有看見「壞」,才會讓人更珍惜「好」。如果她筆下的壞人和壞事,能提醒觀眾追求越發失落的美和善,也算功德圓滿。


受訪者 / 莊梅岩

香港舞台劇作家,屢獲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殊榮,亦曾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年度最佳藝術家獎(戲劇)。劇場作品包括《留守太平間》、《法吻》、《野豬》、《教授》等。出版作品《莊梅岩劇本集》入圍第九屆香港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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