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再版九龍城寨

text/ 黃培烽、梁慧思 photo/ 李偉圖、部分由受訪者提供


不經不覺,九龍城寨已清拆20年,我們對它的記憶已逐漸模糊-又或者我們從未認識這個地方。廿多年前,攝影師Ian Lambot及Greg Girard,心口掛個「勇」字,走進城寨,拍攝天台窄巷、訪問居民,記錄城內點滴,出版攝影兼訪問集《City of Darkness》,原以為無人問津,後來卻多次加印。這本奇書即將再版,兩位作者向我們重述當年在這座黑暗之城的有趣故事。

 

生於英國的Ian在1979年來港工作,一早知道九龍城寨的存在,卻沒有想過自己會跟它結緣。「當時由香港飛往英國的航班都是夜機,所以我們通常早半天到啟德機場放下行李,然後到九龍城吃泰國菜。城寨被其他大廈遮擋著,從外面看並不知道它的底蘊。」

 

1983年,Ian首次踏入城寨,馬上被這個獨特的世界所吸引,直至1987年他得知城寨會被拆,就決定為它留影。「當初我只想拍一些照片留為紀念而已。」輾轉間,他知道城寨裡面有另一個「鬼佬」在拍照,原來就是Greg。

 

Greg對城寨的興趣,亦是始於八十年代中期。「某個晚上,我在啟德機場附近的街道拍照時,發現九龍城寨。當時我只進去參觀,後來才想到要拍照。」後來Greg和Ian透過朋友介紹而相識,就決定合作拍攝。在1987至1992年間,兩人幾乎每個月都到城寨拍攝和訪問居民。

 

Greg說:「當時政府剛宣布清拆城寨,居民本來都不太歡迎我們拍照,可能是擔心我們是政府官員吧!我們每次拍照,都先問准當事人,之後亦會將照片沖曬好送給他們,他們才漸漸接受我們,亦更樂意與我們談話。」

 

不可能的空間

Greg是專業攝影師,興趣是拍攝人物;畢業於建築系、曾為英國建築大師Norman Foster編輯作品集的Ian,關心的自然是城寨的建築結構。「我對於那裡的樓房如何興建、居民如何在這個細小的環境建立社區非常好奇。」高度和大小不一的建築物,縱橫交錯的窄巷、小孩蹓躂的天台、不同顏色的招牌,無論城裡城外都有數之不盡的攝影素材。但城寨內光線不足,混合著各種顏色的霓虹燈光,如何捕捉不同小巷的顏色和感覺,才是攝影師最大的挑戰。

 


大部分單位狹小共缺乏通風系統,小孩就在天台上做功課。

 

一片只有0.026平方公里,卻住了近五萬人的土地、密集無序的樓宇、像迷宮一樣的地理環境,現在聽起來也覺得超現實。Ian說,每次走進城寨拍攝都是嶄新的探險旅程:「有時我會走相同的路,有時則走其他路線,那就會發現小巷後有另一條小巷,或一條未見過的樓梯。」他說,城寨內不少樓宇都相通,由一幢樓宇起步,爬樓梯走到三、四樓,就會有一條小橋通往毗鄰的建築,繼續穿插前進,就可以到達幾幢樓以外的天台。「這可能會不小心走進居民的家,但他們都不太介意。」Ian每次闖蕩城寨,都會見到一些新事物,但往往卻也再找不回。「我曾發現一個住了12個老人的籠屋單位,但被其中一名老人趕走。我很想再到那個地方拍一張相片,可惜再沒有找到。」Greg也說,他曾經見到一個穿著整齊制服的空姐,拖著行李箱進入城寨,相信她剛完成飛行旅程,回到城寨的家。「我深信這會是一張特別的照片,我馬上追隨她的步伐,可是她在如迷宮一樣的窄巷之中快速穿梭,最後我追不上她了。」

 

是我們將城寨想得太恐怖或是太浪漫,加上電影和漫畫等流行文化的薰陶,令人產生「九龍城寨是三教九流的地方」之偏見。不過,城寨的居民卻不以為然。也斯在〈九龍城寨:我們的空間〉就寫一位在城寨長大的朋友:「外面的人老是覺得神秘又可怕,對我來說,那兒是我長大的地方,我童年時在街道上遊戲,我在那兒有許多歡樂的記憶。一點也不可怕!」Ian亦說,城寨內其實頗為和平,氣氛輕鬆,碰到的大多是尋常百姓。他和Greg的鏡頭亦拒絕獵奇,盡力如實紀錄城寨的日常生活。

 

「不少居民都是經營小生意自力更生,例如是造粉麵和糖果的師傅,或是當牙醫等,其實跟城寨外的人生活沒有兩樣。」

 

有待補充的歷史


由於單位漆黑翳焗,在城寨內的大部分家庭式食品工場都會門戶大開。

昏暗的環境是Ian拍攝時的最大挑戰。

 

不少香港人從未踏足城寨,但或多或少總聽過它的故事。清廷正式割讓香港島後,遂於九龍駐紮士兵防範英軍,並興建城牆保護官員及其家眷,因此發展出早期的九龍寨城。有掌故書說,城寨的主權在中國,「港英政府無權過問」,但1949年後中國政府並未派官員駐守,因此成為中方、英方及港府「三不管」的地方。

 

然而,城寨的歷史遠比坊間流傳的複雜,港英政府一直試圖解決城寨問題,例如早在1933年已打算將它改建為公眾渡假區,於日軍佔領香港前已開始清拆城內建築,在四十至六十年代亦多次試圖清拆城寨,但遭居民和中方強烈反對。城寨的故事跨越一個世紀,牽涉兩國外交及政權交替,實在耐人尋味。

 

事實上,為了重新出版這本書,Ian到歷史檔案館翻查政府資料,又訪問當年曾經參與香港前途談判的英國外交官Richard Margolis,發現英方是在1985年的一次非正式午餐會上,首次試探中方代表對清拆城寨的看法,促成中英雙方正式討論此問題。中英談判期間,擔任新華社香港分社副社長的喬宗淮,亦在2011年接受訪問時,披露中英雙方有關清拆城寨問題的角力。這段在1993年《City of Darkness》出版時空白的歷史,將會在新版內詳細紀錄。

 

另外,新版亦會加入有關黑社會的篇幅。Ian說,當年沒有在書中特別提及城寨內的犯罪活動,是因為想集中描寫居民的生活,不想過分渲染城寨為罪惡溫床,令居民感到不快。後來他們亦訪問過一些警察,他們都表示城寨並非完全「三不管」,城寨內每天都有警察巡邏,罪案率不比其他地方高,而大部分罪案亦不涉及黑社會,「因為那裡沒有『大茶飯』」,雖然城寨內確實有一些癮君子和妓女聚集,間中也會見到流氓,但難以稱得上是「罪惡之城」。

 

九龍城寨拆卸前後,香港和各地的電影、漫畫,甚至電腦遊戲,都紛紛以它為題材,日本甚至有一座「九龍城寨主題遊樂場」,複製城寨的場景。增訂版亦會探討城寨對流行文化的影響。「因為要增補的資料太多,所以增訂版會比舊版多一半的內容。」Greg說。

 

未能重遇的故人

在Ian及Greg的鏡頭下有昏暗的窄巷,有魚蛋製造工廠,有無牌的牙醫,有吸毒的癮君子,但更令人動容的,應該是幾個小孩在天台玩耍和讀書的情景。事隔廿年,Ian和Greg都希望能夠尋找這些「失散」的居民,分享彼此在城寨清拆後的故事。他們特別在新書網站內,張貼一些曾刊於初版的人物照片,希望網民可以幫忙,可惜暫時仍未有所獲。「有次通過賽鴿會的協助,找到其中一位曾被我們拍攝的養鴿人,可惜他已離世。」

 

不過,他們在網站Kickstarter籌集資金出版新書時,得到一名在美國當教授的香港人慷慨贊助。

「她在電郵向我們說,她的父親曾居於城寨,卻絕口不提城內的經歷,這本書令她知道爸爸曾經渡過如此艱難的歲月,才把她培育成材,所以她想感謝我們,因為藉著這本書,她才知道爸爸走過的道路。」

 

無法保留的城巿

Ian手上的舊版《City of Darkness》早已售罄,
他自己也只有一本。
Greg說,最難忘的照片,是那一張他拍不到的空姐回家照片,
可是那影像仍在他心中。

 

1993年《City of Darkness》發行初版時,讀者大部分為外籍社群,但在九十年代後期,本書在本地及海外巿場的銷量大增,高峰期每月賣出過百本,加印數次。Ian和Greg相信,城寨的故事就是香港故事的一部分,保存城寨的記憶就是重溫香港曾經走過的道路,這也是促使他們再版此書的原因。增訂出版的消息一出,香港和海外媒體都紛紛報道,可見這個從前被人刻意遺忘的地方,原來有令人懷念之處。

 

那麼,若城寨沒有清拆,今天將會是個怎麼的模樣?Ian表示難以回答,一方面固然懷念這個獨特的地方,但他的建築訓練讓他同時明白,縱使有方法將城寨局部保留,亦定必涉及龐大的費用。更重要的是,「保存下來之後會變成怎樣?將城寨變作酒店,將牆上塗看似陳舊的油漆,並鋪上乾淨的床單供遊客租住一晚?這樣的話只會將城寨變成迪士尼,而不是保留它以往的模樣。這裡的黑暗與骯髒是無法保存、無法重建的 ─ 難道找個演員裝扮成癮君子?」

 

Greg也坦言,以前有人問他城寨應否被保留,他會斬釘截鐵地說不。「一個負責任的現代政府,怎可以保留這麼一個糟糕的社區環境?」不過,如果今日再回答同一問題,他也要再認真想想。

 

「我仍然不知道如何把它保留,但我樂意見到人們努力保育那些原本要消失的東西。」

 

訪問當日藍天白雲,九龍寨城公園內鳥語花香,黑暗之城已在廿年前被夷平,居民亦失散往不知何處去。當年的照片能再版重印,但九龍城寨的黑暗、擠逼,以及居民的在狹縫之中堅強生活的情景,卻無法重現了。

 

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
作者/ Ian Lambot、Greg Girard
出版/ Watermark Publications (UK) Limited
網址/ http://cityofdarkness.co.uk
出版日期/ 2014年7月

 


受訪者/ Greg Girard
出生於加拿大,於1982至1998年間居於香港。攝影作品見於《國家地理雜誌》及《時代周刊》等,題材以亞洲城巿變遷為主。曾出版攝影集《Phantom Shanghai》及《Hanoi Calling》等。

受訪者/ Ian Lambot
出生於英國,於1979 至1996年間居於香港。曾於建築事務所Foster Associates工作,後來投身建築攝影及書籍設計,並於1989年成立出版社Watermark Publications,主要出版建築及工程相關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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