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寫小說的抉擇 馬家輝

text / 黃培烽、梁慧思 photos / 楊德銘


馬家輝筆耕多年,文章見諸兩岸三地的報刊,也經常在電台和電視節目評論文化和時事。他卻一直有個未完成的志願,終於等到半百之齡才能實現-成為一位真真正正的「作家」。

 

寫作了這麼多年,馬家輝還不是一個「作家」?這是我們的疑問,也是馬家輝的疑問。

「大約在七、八年前,有一次與電影人朋友吃飯,林青霞一見到我,就客氣稱呼我為大作家,但同席的施南生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家輝,其實你還不是一個作家。』我當時呆了。我已經寫了那麼多年,怎麼在她眼中,我還不是一個作家?甚麼才是作家?」

 

後來他明白,文學創作有一個金字塔,它的頂端是詩和長篇小說,它們才是對作家的文學考驗―詩歌考驗創作者運用文字的精煉與純粹性,長篇小說則試煉創作者的視野及寫作方法,如何將複雜的感情寄託在多個角色之中,並駕馭裕餘。如果創作人挑戰不了詩歌和小說,他的寫作光譜總是缺了一塊。「就像大家都說梁實秋是一個偉大的翻繹家、散文家,但我們都不稱呼他為作家一樣。」他說。

 

成為職業小說家

就在那個晚上,觥籌交錯過後,馬家輝立志要寫長篇小說,成為真正的「作家」。可是,全職寫作在香港地畢竟是太奢侈的志業,上有高堂、下有妻女的他,只能將「成為作家」的小小願望寄存心底,然後每天繼續過著營營役役的打工生活:教書、寫散文、上電視,直至年屆半百,他發現已不能再等。

「我還記得十多年前,讀到台灣作家好友張大春在41歲寫的散文,大意是『我現在到了一個階段,可以不寫任何一篇自己不想寫的東西』。哇,多麼的霸氣,我好羨慕,但當時覺得自己未有這個條件。但後來再回想,甚麼叫無條件?嘥氣啦,就算李嘉誠這樣有錢,他仍然工作,這其實是『做』和『不做』之間的選擇。有人選擇賺錢,有人選擇做學術研究,我願意花時間『揼石仔』寫小說。」

 

終於,在2014年中、51歲初老之齡,家輝正式開始漫長的寫作馬拉松。

 

 

儘管每天仍然要處理惱人的俗務,馬家輝仍堅持將寫作成為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準時八時起床,逼自己寫1,000 字,就算有天摣乾腦汁都只能寫出一百幾十字,也不許自己偷懶。一有空就到圖書館翻查史料,梳理好每個歷史人物的事跡,然後再賦予他們或虛或實的生命。就算期間因親人生病而被迫暫停,甚至被電腦記憶棒「吃掉」兩三萬字的文稿,也只像筆下小說主角陸南才一樣,罵一句髒話「是X 但啦!」,然後重新起步。兩年之後,人生首部長篇小說《龍頭鳳尾》終於完成。「I'm so happy,終於完成了這個『阿伯的夢想』。」說到夢想,自稱「半伯老翁」的馬家輝,語調恍如小孩般雀躍。

 

寫過長篇小說,才明白當中的「痛」與「快」,這也為寫作多年的馬家輝帶來新體會。「以前我以為寫評論好難,後來才發現寫小說更難。寫評論只需要用皮肉去寫,但寫小說要耗費巨大的體能,不但要認清故事內每個歷史細節,更要調動全身的力量和感官,去處理故事之內不同角色的感情,建立他們的世界,甚至從中發現內在的那個從不認識的自己,是非常深刻的體驗。」

 

他舉例說,小說其中一個角色仙蒂,是一個從12歲下海、有同性戀傾向的舞女。究竟她如何看待每天光顧的恩客?又如何好好守著自己性向的秘密?作為創作者,馬家輝要摒棄作為中年男人的想法,嘗試代入仙蒂的心靈世界,對於他來說是全新的寫作經驗。此外,多年來主力寫評論和散文的他,要放下過往那支夾敘夾議的筆,取而代之以人物對話和內心掙紮去推展故事發展。他自認當中仍有不足的地方,但總算試過了。

 

香港三部曲

小說在台灣出版後五天已經再版,但令馬家輝更高興的是,作家圈終於確認他也是個作家,即使他也明白,這個認真從事文學的群體愈來愈小。

「在這個有眾多電視頻道和娛樂的時候,仍然能堅守陣地,選擇關掉電腦,把書打開來看的人,就是這個community(社群)的同志。你知道他尊重你的作品,你也會尊重他,認真地創作,不會介意人少。現在小說漸漸成為了行內人寫給行內人看的作品,『行內人』可以是作者,也可以是認真的讀者。」

 

達成夢想與得到肯定,比收到多少版稅更能推動馬家輝繼續寫作。他說《龍頭鳳尾》只是他的香港三部曲的第一部,第二部會以1945年至1967年為背景,橫跨二戰、1956年右派暴亂至1967年暴動的20年,講述當年香港人的處境,以及新型態香港人的出現;第三部則設定在1967年至1982年,由六七暴動至中英兩國為香港前途談判,梳理香港如何變成今天這樣現代化、有規矩卻失去彈性的城市。

 

「你說我是霸氣也好自大也好,要玩就玩大點,我想寫大河小說,書寫我出生和成長的香港歷史。如果我未死、又還有意志去完成這三部曲,我會more than高興、會很自豪。」他透露會首先寫第三部,更將會與導演杜琪峯合作,將小說改編成電影。

 

同一個香港,看在不同作家的眼裡,都是獨特的城市,就如馬家輝筆下的灣仔,與劉以鬯、小思、黃碧雲和陳慧的灣仔,已經大有不同。馬家輝的書迷應該都會知道,黑社會是他經常觸及的題材。在灣仔成長的他,自小已見盡黑幫廝殺、道友橫屍的景象,這些片段順手拈來都可以成為故事。《龍頭鳳尾》以1936年至1945 年的香港為背景,以黑社會老大陸南才(原名陸北才)在灣仔的發跡史,側寫香港在二戰前的亂世,以及每個人在歷史洪流之中的抉擇。馬家輝說,靈感源自長輩口耳相傳的灣仔龍頭大佬軼事,後來他認真到圖書館翻查史料,愈知愈多,最後成為他筆下「香港三部曲」的首部。

 

抉擇的莊嚴與無奈

在《龍頭鳳尾》的那個時代,有人做黑社會、有人做舞女、有人做漢奸,角色們對命運的抉擇,背後潛藏不少他們知道的動機,也有他們不知道、甚至不能坦然面對的理由。

「我說的『抉擇』,並不是日常生活中的選擇,而是當人被迫到牆角, 在decisive moment(關鍵時刻)作出的選擇。這譬如關乎生死存亡,或在不被認可的地下世界發生,例如黑社會、走私活動、賣淫等。還有在那個年代的同性戀者,當時好多closet gay,他們被壓抑,不敢面對自己,其實很可憐。他們或許不被尊重,但每個人都有血有肉。」

 

當然,當中也有人因私利而作出不被認同的抉擇。馬家輝特別提到自己很喜歡的一段故事情節,講述上海大亨杜月笙本可跟隨二哥張嘯林留守上海,但如果來香港投靠蔣介石,他就不再是第三把手,而是在香港指點江山的老大。馬家輝分析,拒當漢奸和救國並非杜月笙來港的關鍵,成為龍頭大佬才是他南下的真正動機。不過他說,這些人作出的抉擇,不少出於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無奈。「我們與其譴責他們的抉擇,不如empower他們。」始終,除了黑和白,這個世界還有許多灰。

 

龍頭鳳尾
作者 / 馬家輝
出版 / 新經典文化

1936 年,日軍覬覦香港、英國張羅籌謀、國共在殖民地逐鹿中原,黑幫頭目陸南才戀上港英情報員張迪臣。隨著日本揮軍佔領香港,各路人馬將有何抉擇?

 

在馬家輝眼中,抉擇既莊嚴又無奈,但當人們苦苦掙扎作出抉擇後,結果卻未必如他們所願,這種無常,才是最苦。例如陸南才在亂世之中,愛上一個英國男軍官,這段不被世人認可的愛情,只能成為守在心裡的秘密。「我妻經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很好:『擇其所愛,愛其所擇』,我們不能如願選擇世上所有東西,只能忠於自己的選擇。但這只是前半部分,後半部分是命運往往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們未必能活出『說好的未來』,或是走向未來的過程會經過很多風雨和傷痛。」命運的不可理喻,最是哀怨惘悵。就算像《傾城之戀》和《半生緣》般,以世界毀滅來成就愛情,結局往往只能像馬家輝喜歡的《斷背山》其中一幕,主角茫茫然看著斷背山的照片,看著情人曾經穿過的的衣服,縱是經歷萬水千山,卻都回不去了。

 

香港書寫者的獨特處境

《龍頭鳳尾》骨子裡是個亂世愛情故事,但字裡行間卻很黃很暴力很多粗口,冷不防可能被香港的淫褻物品審處裁處定為要包膠袋的書籍。但馬家輝堅持,書中那些誇張的情慾場面是必須的。

「這些扭曲的性愛情節,就是用來呈現當下扭曲的社會和人性。不少台灣作家都寫得很露骨,大家就稱讚是書寫人性,輪到我去寫就被認為是賣弄色情。幸好王德威(哈佛大學教授、小說評論家)為我平反,說這些情節是小說『有機』的部分。但為甚麼兩岸的讀者會感覺被冒犯?是因為他們對於香港人的身分,有既定的想像。」

 

這種既定(卻不完全正確)的想像,更令馬家輝在創作過程中受過一點苦頭。「每一次出書,大陸的編輯總會叫我將文章內的廣東話改為書面語。但由莫言到賈平凹王安憶閻連科沈從文,有誰沒寫過方言?編輯們假定香港人寫廣東話是因為中文不好,而我認為以廣東話入文是一種選擇。正如《龍頭鳳尾》的主角陸南才是香港的黑社會大佬,他當然講廣東話和粗口啦!」對馬家輝來說,陸南才就像每個香港人一樣,是受盡各種壓抑的underdog,所以他不經意地將自己的感情投射在陸南才身上,只有像他一樣不妄自菲薄,敢於反抗,或許會有不用再仰人鼻息的一天。

 

馬家輝對生於斯長於斯的香港有著複雜的情感,但近年香港社會的轉變,令他很不快樂。他討厭這裡的擁擠,更看不過眼這裡的保守、對制度的過份執著。「香港在沙士後經濟很差,政府不斷重提獅子山下精神。但主政者都忘記了,落實獅子山精神的背景是自由放肆。現在所有人都會拿著10個放大鏡去看別人的不是,甚至將循規蹈矩變成教條主義,又怎會快樂?」

 

眼見香港變成「集體不快樂」的地方,馬家輝很灰心。以往從未想過離開的他,已認真計劃移民,甚至連房子都買好,說著自己的抉擇,他的語調充滿無奈。相比陸南才那個動蕩不安、人人苟且偷生的香港,現在的香港「繁榮穩定」,人人「安居樂業」,但人心不安,馬家輝覺得「好悲哀」。那個曾經歡笑多於唏噓的獅子山下社會經不復見,或許就如馬家輝的感慨──香港,再也回不去了。

 


 

受訪者 / 馬家輝
香港灣仔人,作家。著作包括《死在這裡也不錯》、《愛江湖》、《回不去了》、與楊照及胡洪俠合著《對照記@1963》三部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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