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黃霑的悅讀・時代-八年記

text/ 梁款 photo/ Jim Chu


梁款:「最初,他是熒幕上的名人。後來,他在我的課堂上課。」與黃霑亦師亦友的梁款,整理霑叔的書房八年。他看見甚麼?得到甚麼?

 

2005年開始,我進出黃霑書房,整理遺物,閱讀手稿。這八年間,不少朋友問:黃霑書房,有幾多書?黃霑的事,有何新意?黃霑已經過去,今時今日,再講黃霑,關我何事?每一次,我都笑而不語,心想,這倒是要執子之手,談到天亮的事情啊。

 

今天,讓我先講兩點我本人在書房的得著。

 

一、我增進了知識。我讀社會學,學科教人尋根究柢,分辨因由。黃霑是香港流行文化的大師,黃霑書房是這創作的發源地,行入書房,閱讀私房文案,目的就是要打開黑盒,暸解創作流行文化的奧妙。我翻閱黃霑筆記,讀到《滄海一聲笑》歌詞五次修正的原稿,親眼目睹甚麼叫做高手過招,大樂必易。然後,我讀到更多:《家變》的手稿,顧嘉煇的深夜傳真、林子祥的獨門英語注音歌詞……我搞研究,這種經驗,有如聖誕節的拆盒日提早降臨。

 

二、我重新認識了一位朋友。慢慢我發覺,黃霑書房其中一個最大的黑盒,是黃霑。

 

對於我,黃霑是一個結。他是名人,但生性親民。他愛文,但出名不文。他是大師,但竟然變成我的學生。他是鬼才,但其實最討厭人叫他做鬼才。文化人說黃霑是香港的傳奇,但他一直堅持,所有傳奇,皆由眾多平民手造,誰要突出某些人(例如黃霑之流)的「偉大」貢獻,最終只會言不及義,誤己誤人。因為黃霑的規勸,過去八年,我經常問自己,黃霑是否偉大?平民怎成傳奇?黃霑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黃霑的事,有何新意?再講黃霑,關我何事?關今天風雨飄搖的香港何事?我知道,這些結,不易解,想解,恐怕要拋開成見,重頭再來。

 

過去八年,我在黃霑書房重頭再來。我偷偷複製了他所有的童年玉照,我勤讀他的生平事蹟,我讀了很多好書,老老實實重新認識了一位朋友。託這位朋友的福,我行近了一個年代,並且抓到一種我以為大家已經失去的心情。以下所記,少講創作,多講書房,和那位曾經在這個書房以他喜歡的方法認真地生活過的朋友。

 

初到黃霑書房

初訪黃霑的舊居,我見到很多霑叔的手稿和物件。樂譜、筆記、相片、書信、似曾相識的眼鏡、長期放在廚房跟老火湯為伴因此從未曝光的電影配樂原始錄音帶。回家,我對媽說,我發現寶藏。

 

黃霑書房簾外樹影婆娑,室內裝修簡約。偌大的書桌上有放大鏡、間尺、七色水筆、《漢英字典》和私房原稿紙。坐椅前面,是饒宗頤大師相贈的墨寶,後面是他寫博士論文時硬啃的西洋典籍。離開書房,步入大廳,沙發和飯桌之外,是書,一本一本,佈滿牆壁,層層疊疊,書後有書。我發覺,霑叔整個舊居,其實是一間書房。慢慢我也發覺,黃霑才跨影視,到處留情,最愛的,原來是書。

 

我老實翻揭霑叔的書:大的、小的、洋的、土的、硬皮精裝的、甩皮線裝的、民國初版的《嶺南即事》、新世紀再版的《等待果陀》。在摸書與聞書之間,我問:黃霑因何愛書?如何愛書?怎樣讀書?讀甚麼樣的書?我不肯定這些問題對研究香港流行文化有何貢獻,但我知道,書的背後,有人,有事,和一個會發光的世界。

 

書的背後,有人,有事和一個會發光的世界

我見到許多印鑑。其中一個,散見封面內頁,上刻霑叔心願,願自己能夠睡前讀書,睡醒讀書,從此以後,「年年歲歲一床書」。

 

黃霑惜書,每遇精句,喜歡用間尺點畫,左畫右畫,橫畫豎畫,第一次讀用藍,第二次用綠。他的舊裝古籍,書頁日久變黃,但眉批點畫,全部五彩繽紛,不少(相信因為過度興奮而)力透紙背。

 

霑叔眉批,老老實實,由眉心開始,該批就批。霑叔說自己盛年時正職做廣告,兼職填詞寫稿當司儀,沒試過同一段時間做少過三份工。我看他漏報了一份他不分寒暑流汗實幹的兼職:為書本做校對、加註釋、查金句的出處、考史事的因由,並定期在頁面留言,長嗟短歎,跟作者吵嘴,吵的題材由天文地理(上海灘究竟會否浪奔浪流?),到哲學思潮(存在主義是否仍然存在?),到色情小說的鹽份和成色。

 

我也見到藏書。「文學頑童」張大春說書架是很「個人」的東西,我有同感。書房所見,是如假包換的霑叔藏書,見書如見其人:孔子與耶穌並肩,馬克思跟花花公子貼面,初看天南地北,細看亂中有序。喜愛的書,他會死心塌地,初版再版一一收藏。喜愛的作者,他會鍥而不捨,通論全集大小通吃(在圖書館以外,我未見過如此齊全的羅素專集)。

 

細心再看,霑叔的書架同時十分「集體」。他八歲時跟家人由廣州來港定居,背後是內戰的烽煙,前面是殖民地的攤子,一代人正在摸黑重建。霑叔屬猴,最愛在黑夜摸索,糊塗地摸到書本,碰到知識,萌生感覺,再對時代大膽提問。黃霑一生愛書,他在書本劃下的問號,由青蔥開始,至蔚藍不息,如年輪橫跨幾代,見證了本地讀書人由三毫子小說經存在主義到達後現代的路。

 

遇到一套有體溫的百科全書

我是全職讀書人,在西環一帶頂著知識分子的招牌行走多年。行入黃霑書房,我見識到甚麼叫做地大物博,學海無涯。霑叔的書,坦白說,許多我聞所未聞。它們大部分不是甚麼駭人鉅著,(雖然確實有鉅著)但處處散發霑式(同時是港式)的魅力:古今交匯,唐番不拘,通情達理,各見精彩。行入黃霑書房,我好像遇到一套有體溫的百科全書,讀著,見人,見識,也見時代。這八年間,摸著他的書,感覺有像跟霑叔握手交談。以前我有許多疑問,關於流行文化的、香港的、人生的,沒能向他好好提出,今天我彷彿抱著霑叔送贈的一籃子滿的答案。我開眼,也窩心。

 

我很想跟大家分享我在黃霑書房的遭遇。我曾經花了不少氣力,構思一份「黃霑書單」,將書房的藏書,分門別類,餽贈親友。但我又想,霑叔堅持做人和讀書要兼容越界,不要分門別類,要享受,不要負擔,要兼愛,不要偏食,要知道好書不是天下無敵,壞書也不一定一無是處。作者少一些指點規劃,讀者多一些觸類旁通,世界會變得更加好。

 

比起指點,我寧願講心願。假設明天黃霑書房(跟「雲門舞集」的排練場一樣)不幸失火,我身在現場,我會率先拼命搶救那幾種書?如果嫌這個假設不吉利,不如試想假若明天開始我要長住荒島,我會由黃霑書房拿走甚麼書本,伴我浮生,記住塵世的一點光和熱?

 


 

文/ 梁款
真名吳俊雄,港大社會學系副教授,專研流行文化,梁款是行走江湖的筆名。與黃霑於港大結緣,亦師亦友。2004年黃霑逝世後,整理其書房至今,第一階段成果講黃霑還未成為黃霑之前的故事,在香港記憶計劃網站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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