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無人聽見的男男自語

text/ 蘇美智 photo/ 楊德銘、Jim Chu


《男男正傳》的書封很抓眼球,七光豬一列排開,中間兩位笑得率真可愛。所謂裸露, 常被齷齪目光盯上; 對於年老的裸露,目光裡更要添幾分輕蔑和可憐。可是作者江紹祺卻看到美和氣度,以及一份難能可貴的坦蕩蕩。這群已屆暮年的男同志,在獅子山下奮鬥史的大論述裡一直隱身,近年終於被發現,成就第一本香港年長男同志口述史,希望「如實地記載他們的過去,尊重他們的歷史,他們是如此走過來的。」

 

香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江紹祺憶述為書本拍攝封面當日,攝影師提議大家脫掉衣服照一個,「聽罷,他們一分鐘之內脫清光,反而我有點措手不及。後來朋友看相,有人罵『核突』,有人批評那些『不是大衛像』,但我堅持用來做封面。你怎會要求一個70 歲的伯伯像大衛像?要是只能從這個角度去看一個人的身體,很膚淺。」

 

這些年長同志的坦蕩蕩,不僅在於把身體交託鏡頭,他們還向江紹祺分享了自己牽扯一生的愛和性。這種坦率很堪玩味,至少你不會預期隨便一位七旬老伯如此向人敝開心扉。江紹祺這樣理解︰「他們從成長到老年抑壓了很多,從沒跟人這樣分享過,開始時一般會說︰『哎吔,我沒甚麼好說的』, 可是話匣子一開卻停不下來。這些年長同志平日說話亂糟糟、愈說愈遠,但說自己的故事時卻非常順暢,而且豐富得很。你會覺得,他們在人生中,曾為此作過無數次演練,但從不能說出來。突然間有人肯聽了。」

 

江紹祺長年從事性/ 別研究, 曾經著書講述包括香港在內的男同志,如何面對自己的性身分。「那本書以後,我覺得好像遺漏了一些人。」漏掉的是年長同志,而且把年長同志遺掉的,可不只他。搜集資料進行文獻回顧(literature review)時, 江紹祺發現,香港的年長男同志原來一直被排除於三個相關研究範疇之外。

 

「第一是老年研究,香港的老人發展或服務從沒關注過性問題, 彷彿性和老年從不沾邊。第二,呂大樂、吳俊雄、馬傑偉、馮應謙等人做的文化身分研究,好像都假設『獅子山下』這個大論述裡的全是直男人。孿的那些怎辦?難道他們沒貢獻嗎?第三,最合情合理該關注年長同志問題的,似乎是同志研究,但從早期的周華山到何式凝到我,都沒討論過這班人。」

 

2008 年他取得資助開展研究,但經歷了令人焦慮的半年空白,一個受訪者也找不到。朋友對研究舉腳贊成,卻沒個案介紹。「我說,你有沒有回家問過你的爸爸或者爺爺?」乍聽荒謬,但也許不是笑話,因為年長同志本來就在尋常的家庭角色裡,隱藏了大半生。

 


江紹祺期望有人接力寫《男男自傳》的女裝版,發掘年長女同志的生活面貌。「香港在1971年才實施一夫一妻制,那個年代的女同志是怎樣看自己的?她們怎樣發展關係?會因為男人的不理睬而有更大空間嗎?還是因為雙重歧視而縮得更小?」

 

事情轉機來自愛滋病基金會,原來有同志長者一直為愛滋病感染者義務送湯。像打通任督二脈,江紹祺順瓜摸籐,把原本流落分散的年長同志一個接一個揪出,後來還舉行每月一次「吹水會」,有時談忘年戀,有時談獨居生活,有時談與太太的相處,當然也有離題萬丈時。「我很高興這從學術研究開始,慢慢成為年長同志的社區活動,讓他們同聲同氣聚首一堂,而不是獨自過日子。」據說這些年長同志還打算登記成立一個協會,就叫「晚同牽」。

 

他們都走過同一段歷史︰在同性戀被視為犯罪的年代,長年活在邊緣,肩上扛着社會對男人「養妻活兒」的傳統要求。這令江紹祺聯想到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工廠妹,「我的三個姐姐因養家無法升學,我和哥哥都是父權制度下的得益者。姐姐們像Janet W. Salaff(社會學學者)筆下的工廠妹,為家庭利益放棄了自己的追求,年長後才重拾自己喜歡的東西。這在我看來是很大的犧牲,但姐姐們談起卻不像很怨恨。」

 

訪問幾位年長同志如陳伯、李叔和明哥時,他彷彿看到他們跟「工廠妹」的相似處境。

「他們完全壓抑自己,滿足那個年代的社會對男人的要求,成為『好丈夫』、『好爸爸』,甚至『好爺爺』,養活一頭家, 待五、六十歲甚至待太太過了身,才開展一條所謂『孿』的道路。」

 

譬如李叔的初戀, 待60歲才發生,「他向男友講『我鍾意你』 時,一顆心噗噗跳。我問,你向太太講過這句話嗎?他反應很大地答:『梗係無啦!』太太是他在姊姊安排下, 從柬埔寨娶回來的。他告訴我們,男友帶他去海洋公園和迪士尼玩,說時的快樂模樣活像個16 歲少年。」

 

對於婚姻,年長同志之間有很不同的取態。有受訪者依然認為異性戀婚姻是最舒服的生活模式,而同性戀可被視為某種婚外情。也有受訪者很早便堅定身分,對婚姻制度有很大的質疑和批判。江紹祺的受訪者中,一半因為喪偶、分居、離婚或從未結婚,目前過着獨居生活;另一半與家人如妻子、孩子或兄弟姊妹同住,目前是別人的丈夫、爸爸及爺爺,令家庭生活成為日常挑戰;至於與同性伴侶同住的只有二人。

 

至於出櫃與否,似乎並非這些男同志的早年掙扎。江紹祺分析,「同性戀者」作為一種清晰類型, 要待八、九十年代同性戀非刑事化討論開始後,才漸漸脫離含混狀態, 而且年長同志從前根本沒把出櫃看成選項。書中個別受訪者更用謊言築起一個細密的櫃,苦心經營各種虛假「線索」,包括在外地有「離婚妻子」和「女兒」,寧願一輩子被誤為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活到這把年紀,有人打算把秘密帶入棺材, 有人準備臨死前寫信交待真相,也有人翻來覆去開始琢磨着如何表白。然而,如果說子女出櫃難,那麼爺爺、爸爸或丈夫的出櫃,只有難上加難。「我甚至想像不到他們可以怎樣開始這個話題─新年派利是時?一起追電視劇看『蘇基』(某男同志角色)的時?」

 

江紹祺說, 這本書最大的目的是補白,讓人們知道,獅子山下還有這些故事,而且男同志不只有我們現在看到的,似乎永遠青春澎湃慾望奔騰的形象。Being gay 的面貌很多,包括一直如同隱形的年長同志─

「他們終其一生,都未必能拿到真正想要的東西,譬如社會認可的名分和身分。他們是某人的丈夫、爸爸、爺爺, 除個別例子外, 幾乎都不能公開樣貌。他們擁有甚麼? 還不是現在擁有的這個身體?然後他們都豁出去,拿來跟我們分享了。」

 

/弔詭的同志空間

今日的同志身分較以前清晰,粉紅經濟也把新一代同志視為消費對象,但諷刺地,年長同志的空間卻愈縮愈小。從前他們還可以從聚居的家庭和公廁裡創造私密空間(但江紹祺強調「公廁作為性場所」的作用被高估了,它其實也是同志滿足一般社交需求的地方),現在這兩處的私密性同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消費場所,卻把長者摒諸門外。江紹祺曾訪問桑拿浴室的經營者,對方明言在商言商,「當然要確保桑拿浴室裡的人個個好看」。

江紹祺說:「我們好像假設了同性戀空間開放,但其實它同樣是香港縮影,一樣有層級和年齡歧視,或更甚。」

 

/同性戀議題今昔

除了12個同志故事,書中前言也概覽了同志在本土走過的路。述及八、九十年代男同性性行為非刑事化時,江紹祺寫到當年三個惹來很多爭辯的議題︰同性戀是否經科學證明是正常的?同性戀是不是一種不存在於傳統中國家庭文化的「西方」疾病?同性戀活動是不是一項人權議題?

 

後記

同志也會老─這話乍聽很傻,畢竟誰不會老?但更傻的原來是我們一直無視這樣明顯的事實。既然同性戀傾向是無法改變的存在,那麼老去的同志在哪?他們這輩子是怎樣走過來的?躲藏和抑壓是怎樣變成日常生活的?我們有看到他們的需要嗎?

 

之前為《我們的同志孩子》一書採訪時, 一個主題重複出現︰ 很多同志青年心中都有個缺,想拆除偽裝向父母出櫃,卻怕傷害怕撕裂怕淚水怕赤裸裸面對, 不知從何說起。社工總結個案經驗整理「出櫃錦囊」,提醒他們事前評估風險、選擇時機、多體諒父母……

 

但這放諸於已經走進異性戀婚姻的上一輩男同志身上,難度登時十級跳──年長不等如沒有表達自己的慾望,但他們已是別人的丈夫、爸爸和爺爺,謊言撒得愈大愈久,牽動和傷害的人便愈多。我想像, 如果沒有人須為自己的性傾向撒謊……

 

 


延伸悅讀

 

男男正傳:香港年長男同志口述史
作者 / 江紹祺
出版 / 進一步

 

大愛同誌
作者 / 大愛同盟
出版 / 白卷

 

我們的同志孩子
作者 / 蘇美智
出版 / 三聯

 

是非、曲直:對人權、同性戀的倫理反思
作者 / 關啟文
出版 / 宣道

同性戀的十字架:倫理學者的對話與交鋒
作者 / 龔立人、羅秉祥
出版 / 印象文字、香港基督徒學會

 

 

 

 


 

問: 答:
蘇美智
愛採訪、愛文字、更愛陪伴兩個「樂」字輩的小娃娃成長,沿途重新體味世界。著有《我們的同志孩子》、《壹家傻蛋》等;合著有《死在香港》、《路向》。
江紹祺
香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主要教授性/別,媒體及文化研究。研究興趣為中國同性戀及陽剛特質、中國與香港的性工作產業及跨國族華人性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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