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

感冒了的城市

text/ 羅樂敏 photo/ 李偉圖 venue/ TC2 Cafe&Workshop


編按:香港作家韓麗珠的短篇小說〈感冒誌〉被改編為舞台劇,故事講述由「孤獨」引發的感冒突襲城巿,「病人」被安排到另一座城巿展開新的人際關係。在舞台劇上演前夕,我們邀請文學雜誌編輯羅樂敏訪問韓麗珠,談談小說的創作過程,以及文學改編成舞台劇的可能性。

 

在無名的城市無年份的現代,醫院再容不下患上傳染病的病人,政府就把他們安置到新的城市,給他們安排「親人」,以免他們過於孤獨而舊病復發。於是剛病好的人,要在完全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共處,產生種種若親若疏的關係,互相依靠卻又毫不適應。這是韓麗珠的短篇小說〈感冒誌〉的故事,也是香港話劇團即將搬上舞台的同名改編作品。

 

疾病是隱喻;關係是條件交換

小說以傳染病為故事背景,讓人聯想起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的小說《盲目》,它講述城市裡所有人突然染上致盲的怪病,在無法用身分去識別的世界,人性的邪惡本性便暴露了。這類文學作品近年往往引起香港讀者的共鳴,與曾在香港出現的沙士、禽流感不無關係,隨著各國交通來往頻繁,所有城市人都面對疫症的危機。但韓麗珠指,這些真實的傳染病和她的作品關係不大。

 

「疾病只是隱喻,是一個說故事的方法。我只是希望帶出城市的問題。很多時候我們已經習慣處身在荒謬的狀態之中,比如說現在房價、租金太高,每個人都要為愈來愈小的房屋付出所有。我常想,或許有一天房屋比身體還要小。」

 

〈感冒誌〉裡,韓麗珠用病這個隱喻,來展開這種我們身處其中但又不自覺的狀態:「主角好像很無助,但其實她一直參與其中,到城市病發的時候,不過是人麻木對待荒謬而集體要承受惡果。

 

「交換的關係其實早出現了,例如我們常常看到主流媒體呈現的擇偶條件,男如何看女,女又如何看男,都是在交換條件,關係建立在條件之上。人往往身處在這個環境之中,受其影響而作判斷,自己也不知道。」小說反覆思考交換條件的關係對人的影響,雖然讀者無法從小說清楚知道,是否因為媽媽離家出走前,隨便買個女人代替自己,造成了「我」、妹妹和爸爸的孤獨,繼而使「我」染病,但無論如何,孤獨在小說裡不被允許,必須被防止,孤獨必須接受治療。韓麗珠問:

「人為甚麼不可以孤獨呢?孤獨使人恐懼,被認為是不正常,但其實正常和不正常是由社會去界定的,然後成為控制別人的藉口。」

 

「我」離開醫院後,被安排和「婆婆」、「丈夫」、「弟弟」還有「父親」一起生活,「婆婆」象徵了給予命令的權威者,教導各人如何建立關係,以及履行關係所設定的責任。這種責任使自我不再存在,就連「我」和「丈夫」行房,其他人也有權利窺視。「婆婆」經常以「作為這屋子內的女人,你必須……」的句式來命令「我」外出買東西、做家務等等,揭示了關係帶來的義務,特別是對女性的要求。韓麗珠說:「我也想探討女性在家庭和社會的角色,一個女子和她身邊的人的關係如何?是否必然被這樣定義呢?」小說裡違反我們一般理解的家庭責任和義務的角色,除了離家出走的媽媽,還有酷似戀人的祖母和父親。祖母比母親跟父親更親密,讓妹妹和「我」不明所以,也讓讀者不禁想:到底真正關係應該怎樣?我們如何看待關係加諸我們的責任,即使履行這些責任與體現愛毫無關係?

 

韓麗珠一直強調愛和關係是她的小說的母題,她用愛的缺失和關係的異化去探討愛,以及沒有愛的種種扭曲。小說結尾講述「婆婆」病逝,「丈夫」和「弟弟」離開家庭前往新的歸宿,「父親」則睡得像「我」遺失了的黑貓,最後被「我」留在屋子裡。「我」和陌生老人的關係本就疏離,卻因為巧合的相似,竟建立了一種親密和依存的關係。

 

文學踩入劇場

〈感冒誌〉不是韓麗珠首個被改編成舞台劇的作品,她在《風箏家族》裡的短篇故事〈林木椅子〉和長篇小說《縫身》,也在近年被改編成舞台劇,在較小型的舞台演出。作為韓麗珠的讀者,我總是帶著矛盾的心情去看這些改編作品,怕看到作品成果跟原作的精神相去甚遠,也怕文字的想像被舞台固定下來後,失去了本來的魅力,又但期待編劇和導演可以帶來比原作更深刻的意義。和作者直接對話的時候,我便猜想劇本可能會流失的元素,比如說角色的個人元素和文字風格。

 

讀者很難不想像這些角色或在現實生活中有原型,原因是閱讀的時候,他們不難讓我們想起生活中的人,但韓麗珠說:

「角色的設置不是直接的,『婆婆」可以象徵社會的壓力,她是這些壓迫的代理人,但她不是現實生活中的人投射,倒是寫的時候,自然地湧現的人物。」

 

至於文字風格,則是韓麗珠很個性化的特質。我追問她何以練就文字的冷峻,她冷靜地說:「我不是很好的學習者,總無法很順利地學習別人,華麗的文字或別的風格文字,都不是和我內心很近的東西。」

 

似乎編劇不單要了解作品,還要了解作者,才能使改編的過程得以完整。在改編〈感冒誌〉的過程中,韓麗珠和編劇潘璧雲合作緊密,不單談了小說的內容,更多的談話和小說無關:「我們也談到孤獨,女性在社會的角色、家庭、和母親的關係、貓等等,我和潘璧雲都很喜歡貓。潘璧雲特別關心小說裡黑貓的下落。

 

黑貓在小說裡的戲份不多,「我」向瘦子提及走失的黑貓,他說黑貓很可能已經死了,最後黑貓沒有出現,剩下在屋子裡的陌生老人卻變得像黑貓一般。在最原初的劇場版本裡,主角最後遇見黑貓,本來因為城市禁止養寵物而想把它殺死,但後來還是把它抱回家。這情節透過戲劇化的手法,讓貓化身為人。韓麗珠說:「這劇本的處理說不定是想給人希望。」

 

對於改編,韓麗珠不介入太多:

「如果改編的作品和小說一樣,那可能是不成功的。舞台是另一種藝術媒介,我不會干預太多。這始終是編劇的作品,改編不過是編劇從作品裡提取意念,變成自己的作品。改編的過程裡大家好像交換了生命裡很深入的東西,未必是個人的故事,而是一些想法,雖然不都寫在劇本裡,但我想會反映出來。」 韓麗珠堅定而冷靜地說,倒有點像她小說裡的角色。

 

後記

我和韓麗珠相約在咖啡廳,在那個特定的空間,我和她分別成為訪問者和受訪者─一種帶有特定角色和條件的身分。但事實上,我和她可以甚麼都不是,僅僅是在交談的兩個人。有時我想,或許我們都無可避免地在〈感冒誌〉的傳染病氛圍裡,因為進入了特定的關係,而互相突顯對方從不意識到的病況。一如她的小說的結尾所說:

 

「站在他們面前的,並非難以理解的生物,而是許多異常清晰的鏡子,只有他們無法看清自己是一個倒影。」

 

〈感冒誌〉故事概要
城巿被感冒菌入侵,孤獨被認定是病症的源頭,唯有透過加強人際關係才能阻止疾病蔓延。染病的「我」被遷往另一座城巿,並分配新的家人(父親、婆婆、丈夫和弟弟),在房子內扮演著不同的角色。

編劇的想法

〈感冒誌〉舞台劇由香港話劇團經理(戲劇文學及項目發展)潘璧雲改編,她認為小說創作始終反映作者想法,所以她在完成劇本初稿後,就相約韓麗珠見面了解。對於將文學作品改編為舞台劇,潘璧雲認為,最重要的是將故事以舞台的方式呈現。〈感冒誌〉的情節未算複雜,劇本要作相應的調整,亦需要借助有布景、服飾、道具等劇場元素,交代劇情的發展。改編劇本時,潘亦在文本的基礎上加添個人想法,例如她認為小說中的黑貓代表患病前的主角,並安排演員飾演這個角色,沒有對白但有肢體動作,這也是出於舞台效果的考慮。
 

 


 


答/ 韓麗珠
香港作家,著作包括《離心帶》、《縫身》、《灰花》及《寧靜的獸》等。《風箏家族》曾獲2008年《中國時報》開卷好書十大好書獎。

問/ 羅樂敏
2010年加入《字花》,現為編輯,曾以陳椎為筆名發表詩文,曾任香港國際文學節節目經理、創意寫作雜誌《筆尖》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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