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

讀/行-閱讀交通與日常生活

text/ 梁慧思、黃培烽 photo/ 李偉圖


不少都巿人已習慣了每天花一小時以上乘搭交通工具通勤,對「做沙甸魚」毫無感覺,甚至不留記憶。我們該如何理解這種看似瑣碎,卻對都巿人日常生活有重要影響的經驗呢?

 

搭乘地鐵是孤獨的集體經驗,但感覺卻比孤獨和寂寞複雜。乘客們處身同一個空間,彼此不單沒有交流,甚至會互相迴避眼神,只希望列車快點到站,以逃離這種不自在的感覺。

文化人馬國明引用十九世紀的德國社會學家Georg Simmel的理論解釋,都市急速流動,產生不少雜音和紛擾,都巿人為避免受過多外來因素刺激,便產生了防禦機制,形成事不關己(blasé)、對任何刺激都冷漠應對的態度,就如公共交通工具上的乘客在擠逼的空間裡,自然地逃避其他人的目光。

「德國理論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亦進一步說明,當乘客戴著這個無形的防護罩乘坐交通工具,他們的視聽感觀就會無用武之地,通勤就成為了『經驗貧乏』的差事。」以研究班雅明的理論見稱的馬國明說。

 

交通的記憶

所以,乘客縱使天天與同一群人身處同一架列車上,仍難以產生深刻的體會。數年前,中環舊天星和皇后碼頭拆卸時,曾引起各界關於集體回憶的辯論,馬國明亦曾撰文,疏理它們代表的那段「有待相認的香港故事」。但他認為城巿內某些地方能喚起回憶,原因並非建築物風格鮮明或年代久遠,「一些平凡、不起眼的事物只要跟生活息息相關,同樣會深深嵌入人們的腦海裡」 (《路邊政治經濟學》)。

「就像現在有些去銅鑼灣的小巴,仍以『大丸』為終點站。這間百貨公司已經拆卸多年,以前也不是交通樞紐,甚至不太多人記得它確實的地點,為甚麼現在仍然會出現呢?因為它是個signifier(意符)─小巴以此保證可以去到銅鑼灣的鬧市。」反之,曾經是香港交通樞紐的地標,例如中環統一碼頭,雖然只是在九十年代清拆,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

當然,記憶也可以是很個人的事。例如小思在〈渡輪的位置〉一文(收錄於《縴夫的腳步》)寫道:「海旁距離電車站那麼近,我下了電車,走幾步就可站在干諾道的大廈行人道上,等待父親下班從九龍渡海而來,那必然是星期六的中午。」她提及的是第二代的中環天星碼頭,她望著現在第四代的碼頭,卻對1958年清拆的那一個記憶猶新。

 

割斷社群的鐵路網

隨著大眾運輸系統不斷發展,擴建交通網絡帶來方便,卻可能同時破壞社區生活和回憶。馬國明以他的成長地荃灣作例子:

「現在大半個荃灣都是填海得來的,以前的荃灣,其實是現在鐵路線以北的村落。不過八十年代為了興建地鐵,不少村落都被清拆,其餘的就被鎖鏈般的路軌封住。小時候我可以沿著青山公路,信步走到芙蓉山的竹林禪院,現在要乘專線小巴,還要兜個大彎才到,山邊的社群與新發展的市鎮割斷了。」

 

馬國明指出,現在不少交通基建都與城市人生活的其他部分,例如購物、學習甚至是住屋相連。他批評香港現時的公共交通運輸政策,以鐵路為主,城市建設依附鐵路沿線,人們「行街」的經驗愈來愈少。「城市大學的同學最清楚,他們每天乘地鐵上學,從地鐵站出來之後,要經過商場才可到達校園。想避開的話,就要從石硤尾南山邨那邊,慢慢走上山坡。」

他續說,就算鐵路公司在車站內新增便利店、時裝店及食肆,甚至是藝術佈置,也改變不了乘客的通勤體驗。「車站根本是不讓人停留的地方,就算放幾多張畢加索名畫,也沒有多少人會駐足欣賞。」每天,乘客只能無奈地擠在密封的車廂之中,與外界隔絕,從一個點被送到另一個點,僅此而已。

 

通勤的風景

但無論我們喜歡與否,大眾運輸是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何理解和使用交通工具,影響我們閱讀城巿生活的體驗。「就像我們去別處旅行一樣,我們不能只乘坐地下鐵去認識一個城市,因為車廂無法讓我們看見城市真正的面貌。」馬國明認為某些交通工具可以幫助乘客擴闊視野,例如巴士乘客可以透過車窗,外望快速流動的城市風景;而渡輪乘客則可以飽覽維港兩岸的景色,在匆忙的生活之中短暫喘息。不過,如果乘客只顧著低頭掃手機,就可能連這個閱讀城巿的機會也錯過了。

 

延伸悅讀

巴黎地鐵上的人類學家
作者 / 馬克.歐傑 (Marc Augé)
譯者 / 周伶芝、郭亮廷
出版 / 行人文化實驗室

法國人類學家以自身的經驗,解釋地鐵對城市人生活的影響。他認為地鐵作為記憶記地圖,能建構法國人的民族回憶。縱然通勤是集體行為,但同時是孤獨的經驗。他亦描寫在地鐵內不同身分的使用者,如何反映出社會階級的衝突和矛盾。

 

 

不開車,在路上:一個無車主義者的環球城市觀察行
作者 / 泰拉斯.格雷斯哥(Taras Grescoe)
譯者 / 陳信宏
出版 / 時報出版

作者走訪全球12個城市,看過紐約地鐵隧道挖掘、欣賞過莫斯科地鐵的藝術氣息、與東京的通勤人潮親密接觸,從而剖析公共交通系統與社會發展和人民生活質素的關係,探討無車生活的可能。

 

 

 

Penguin Underground Lines
作者 / Peter York、Fantastic Man等
出版 / Penguin

為紀念倫敦地鐵150周年,出版社請來12個作者單位,書寫12條地鐵路線的故事,當中有地鐵時尚指南、瘋狂的乘車故事,亦有地鐵與資本主義的關係探索。每冊篇幅短小,最適合通勤時間閱讀。

 

 

 

路上觀察學入門
編者 / 赤瀨川原平、藤森照信、南伸坊
出版 / 行人文化實驗室

城市人的步伐太快,往往忽略路上的景致。日本有人提倡「路上觀察學」,將沿途見到的事物都記錄下來,甚至連坑渠蓋、路標都研究一番。只要多用眼用心細看,通勤出行的路途也可以很有趣。

 

 

 

台北捷運女孩觀察日誌
作者 / 喬老師
繪者 / 両天工作室
出版 / 大辣

地下鐵碰著她,但你會把她記住嗎?作者不單把一個個在捷運車廂內外萍水相逢的女乘客記住,更為她們畫寫生,再結合幽默的觀察筆記,將偷瞄女孩提升至社會研究的層次。

 

 

 


 

受訪者/ 馬國明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客座副教授,1979年創辦曙光圖書公司。著作包括《班雅明》、《路邊政治經濟學》及《全面都巿化的社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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